第1章 万里长城永不倒 何以为律1983
今晚他去食堂的时候的时候,中午的剩菜都没了,现在,只能拿冷馒头蘸白糖凑合了。
他一边啃著馒头一边从墨绿色的铁皮柜子拿出那桶“春耕”牌油墨,打开盖子,却发现油墨已经变得粘稠。
这难不倒沈行,他跑到楼后,从长江750挎斗摩托车里,拎起半桶汽油又匆匆上楼。
一进门他就看到墙上的《电影百花》掛历,一身西装的唐国强正笑著站在圆明园遗址前看著他……
奋进的八十年代,更崇尚具有现代感的阳刚之美,更瞩目於推助时代之潮的硬汉子。生活中粉团儿似的奶油小生,理所当然地不被时代垂青。
他与唐国强差不多,也有奶油味,现在,都不被垂青啊……
沈行到底还是放了唐国强一马,撕下三月份的掛历,平铺在地上,又把油墨桶放到上面打开,准备倒进汽油搅拌稀释。
3月的封面是《牧马人》中的丛珊,她的眼神里透著一丝迷茫,却又很是清澈……
“同志……”
突然,一声苍老的声音炸雷一般在身后响起,沈行手一哆嗦,几滴汽油就滴在丛珊脸上。
他转过头,一位老汉正站在他的身后,笑著从自己的黑色人造革提包里掏出烟来,递给沈行,“我找法律顾问处……”
“我不会抽菸,你……是红山岛公社(乡)?……”沈行又抓起刚才没有吃完的馒头。
来人花白头髮,肤色黝黑,脸上沟壑纵横,他很吃惊地看著沈行,“我是红山岛公社南王庙大队(村),这是公社给我开的介绍信……你去过我们南王庙?”
沈行还真没去过南王庙,也不认识这个介绍信上叫作宋学海的大队书记,可是他认识香菸,现在不是有个顺口溜吗,一云,二贵,三中华,黄果树下,牡丹花……
刚才他递过的烟就是中华,你有钱都买不到,在齐州,也只有红山岛的渔民才搞得到!
因为很长时间,红山岛一直是天海市人均收入最高的公社,在八十年代中期,全国各地都在爭做“万元户”的时候,红山岛已经开始把刚入万元户门槛的渔民列入后进帮扶对象了。
宋学海划著名一根火柴,点上香菸,长舒一口气,“出了岛,两眼一抹黑,好不容易找对门了……”
他是从楼上法院那边直接过来的,他絮絮叨叨地说,沈行边听边记,大概也听明白了。
前几日,检察院起诉认定被告人南王庙大队电工宋学礼,於8月8日上船盗窃本大队渔民葛长通家鱼虾蟹一筐,被葛发现,追至海滩,宋將筐丟下,並朝葛投两螃蟹,螃蟹的尖刺划伤葛的耳朵;葛追上打宋两木棍后,宋用电工刀子乱划拉,又刺伤葛面部两处……
“现在,检察院以电工拒捕,引用刑法第153条按抢劫罪提起诉讼?”沈行把最后一口馒头蘸白糖塞进嘴里,又舔舔手指头的白糖。
哎呀,一股汽油和油墨味!
看著沈行脸上的油墨,倒把宋学海逗笑了,这小伙子有意思,“对对,沈领导,就是抢劫罪!你真神了!你怎么知道?”
沈行还真没听说这个案子,可是一部刑法他都翻烂了,睡觉都能背得出来!
他慢慢擦著脸上的油墨,思忖著,这么富裕的大队,这么富裕的社员,为什么还要盗窃?
都是一个大队,说起来也是沾亲带故,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就构成抢劫罪?
“一筐鱼能有多少斤?”沈行突然问道。
宋学海咳嗽著,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捻灭,“大筐一二百斤,小筐也得七八十斤……”
哦,一个电工,得有多大的力气,能端著一筐七八十斤的鱼虾,在海滩上飞奔?
沈行感觉到这个案子里有很多疑点,他再一次看著手里的笔录,就听到楼上《大侠霍元甲》的片头曲又骤然响起。
“……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江山秀丽叠彩峰岭,问我国家哪像染病……”
激昂的音乐让沈行心潮激盪,血脉沸腾。
对,睁开眼吧,小心看吧,哪个愿臣虏自认!我不要当什么打字员,我要当律师!
我要有一个机会,一个能证明自己、证明知识、证明法理价值的机会!
“宋书记,这个案子,我接了。”
声音嘈杂中,宋学海好象没有听到,他正打算著是不是去市法律顾问处找律师,直到沈行又说了一遍,他这才看向沈行。
小伙子很帅气,也很机灵,刚才看到香菸就猜出他是红山岛公社,宋学海对他印象不错。
可是他是个打字员啊,馒头蘸白糖的打字员!
岁数呢,跟自己儿子差不多,打官司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关係著一大家子人,他不敢也不能马虎!
“沈领导,我们还是想见见你们领导……”宋学海站起来,瞪著沈行。
“宋书记,我们领导出去考函授去了,礼拜一才能回来,我,北平政法学院毕业!”
哦,大学生!
宋学海犹豫了,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可是社会的宝贝。
市里手錶厂一个大学生,不是几个月就摇身一变成了副厂长,齐州一中一个普通教师,忽然就成了教育局的副局长。
就是红山岛公社,一个大专生,才20岁出头就当上了公社党官员……
“沈领导,就……麻烦你了?”宋学海还是拿不定主意,不过却伸出了手,“你得给我们说话,你看,我差点给忘了,法院说,下个礼拜二开庭!”
下个礼拜二,满打满算只有两天时间!
沈行不是律师,不能到法院阅卷,也不能会见案犯,他甚至连实习律师都算不上!
目送宋学海离去,他又看看墙上的唐国强,也罢,自己明天就到南王庙大队走一趟,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遛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