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此子类我 文豪1918:从新青年开始
两位青年异口同声,颇有默契。
马玉此刻好想见见这位“竹君子”,可不知道该去哪找人,刚走出去没多远,就与一位留著短须的中年男人撞上。
她抬起头刚想道歉,却遭到中年男人的死亡凝视,一时间有些慌张。
“爹......”
“你不是出来吃早饭么,为何手中会拿著《新青年》?”
“你先別管!快看。”
......
这一期的《新青年》卖得火爆,燕大校园內隨处可听见討论声,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掀起的浪花足有三丈高。
“那乌鸦飞走是什么意思?夏瑜的血白流了吗?”
“不!花环就代表希望,我想这位『竹君子』,是为了暗示希望像那只不知道飞到哪去的乌鸦,过於渺茫。”
“你尽放屁!这里明明就是表达决绝,若真如你说的这般消极,那咱们就没有希望了!”
红楼一楼的走廊中,学生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面红耳赤地爭论,热闹的像是在过年。
一部《药》横空出世,將后面文章的锋芒压得暗淡极了,就连陈中甫写的社论都无人问津。
除了討论《药》本身的內容外,学子们还关心“竹君子”是谁。
“喂!这『竹君子』就是之前跟辜老二吵得那位吧?看来传言不虚啊!”
“有可能!那人在钱教授手下当研究员,名字中恰好也有个『竹』字。”
“我看不尽然,除了鲁迅先生,谁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拉倒吧!鲁迅先生早罢笔了。”
“这人的文风有刻意模仿之嫌,但读起来非常自然,要比鲁迅先生更冷,像是將滚烫的钢块,一下子没入冰水中淬火,实在是大才!”
討论虽然热烈,但终归是隔著一本杂誌,学子们虽能感受到文字的重量,但很难触碰到最深入的內核。
只有在黑夜中凝视过深渊的人,才能真正明白立意究竟为何,就连作者“竹君子”都不见得清楚......
可惜,可惜,世事无常。
......
燕京的某家茶馆內,跑堂的吆喝、商贩的谈价,与说书人炸响的醒木,交织成一片。
几位穿著长衫、气度非凡的中年人聚在一起,互相传阅著《新青年》,看得极慢,时不时还发出嘆气声。
“绝了,真绝了。你们看这句『抱著十世单传的婴儿』,把老百姓那点可怜的盼头,写活了。”
“人血馒头......”
“如今之华夏,有多少人吃著人血馒头不自知?”
气质儒雅、但脸上有一条疤的书生感嘆道。
余下几人默默点头。
另一位缺了四根手指的男人盯著桌面,浑身散发著铁血气质,眼神陷入回忆,像是想起了崢嶸岁月:
“夏瑜坟头的花环,是谁放的?暗示同志还在?”
书生合上《新青年》,沉默片刻,艰难开口:
“不谈。”
话落,人声鼎沸的大厅里,唯独就这一桌陷入死寂。
几位碰头的中年人,都想到第三节中,茶馆看客的討论。
书中人麻木,现实人自嘲。
“呵!”
“你我之辈,付诸东流罢了。”
“从辛亥到二次,大伙能活著都不容易,就这样吧。”
缺手指男人端起茶碗,“咕嚕咕嚕”灌进嘴里,起身大步离开。
余下几人互相对视,三两起身,零零散散离开茶馆。
......
绍兴会馆,补树书屋。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穿不透能呛死蟑螂的烟雾,粉尘在空中翻滚著、跳跃著,像是在庆贺什么一样。
周作人站在大门口,將门板当做扇子,不断地摇晃、扇风,想把浊气连带哥哥的消沉一併吹走。
周树人瘫坐在藤椅上,一手捻起枣花酥,一手拿著弟弟带回来的新一期《新青年》,怔怔地看著书页,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刺杀並未造成严重伤势,可他如今竟连碑都不抄了,整日保持长久的沉默,像是被掐住喉咙的杜鹃,再也发不出一声吶喊。
就连看书也眼神涣散,明显是心不在焉,或者说若有所思。
那是一种挣扎的感觉,像是在对抗一张无形大手,却又不能奋力吶喊,除了他没人知道原因。
“大哥,你在看吗?”
“在的。”
周树人仍一动不动。
他读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个字,然后咽下。
一遍还不够,在翻到《药》的最后一页后,他竟又翻回了第一页,从头开始读。
隨著剧情发展,他的眼神终於有了变化,变得更冷了些,最后吐出一口长气:
“他把我曾想写的东西,写出来了。”
“大哥,你的意思是......抄袭?可这作者是位学生,上个月月底才来燕京......”
周作人试图解释。
周树人合书摇头,望向窗外槐树,小声道:
“此子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