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劝说 小巷人家:另一种人生
李敬之接过茶杯,目光望向院里的菊花,语气缓了些:“是前年墨如捎来的,北京的水土跟苏州不一样,得慢慢调,不然养不活。”王望博顺势接话:“可不是嘛,什么东西都得合著水土来,就像做学问教书,也得找对路子、遇著懂的人,才能把心思都使出来。”
李墨如在一旁悄悄扯了扯王望博的衣角,生怕他说得太急。王望博朝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又看向李敬之:“爸,我爸跟我们说,张校长又托人来打听您的情况了,说学校里的老教师们都念著您,总打听您和岳母什么时候回去讲课。”
李敬之捏著烟的手紧了紧,把烟塞回烟盒里,闷声说:“都过去这么些年了,还提这个做什么。”他起身走到院里,看著那盆菊花,声音里带著点沉鬱:“当年被自己教了三年的学生反咬一口,说我教的东西有问题,政治立场有问题,我这脸早就丟尽了,连累自己媳妇,女儿跟著受了那么多年的苦,还回去讲什么课?”
周慧端著洗好的冬枣出来,听见这话也忍不住劝道:“当年的事都查清楚了,我和女儿也还平安陪著你,何必揪著不放呢?”
李敬之回头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站在讲台上,教的是学问,守的是心气,心气没了,还教什么?”
王望博走到李敬之身边,看著那盆迎风摇曳的菊花,轻声说:“爸,我知道您心里的坎儿。可您那些写满批註的讲义,那些记著教学心得的笔记本,难道就甘心让它们一直压在箱底?那些想跟著您学真东西的学生,也盼著您能回去呢。”
王雨棠吃完蜜三刀,跑到李敬之身边,牵著他的手,晃了晃:“外公,你去学校讲课吧,妈妈说你讲课可有意思了,比故事书还好看,等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当你的学生。”
王雨棠说著,又跑去拉著自己哥哥的手,“外公,哥哥比我大,他马上就可以当你的学生了!”
李敬之低头看著孙女仰著的小脸,紧绷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却没说话。
王奕楷被妹妹拉著,也跟著走到李敬之面前,他不太会说软话,只是认真地看著外公:“外公,我听妈妈说您以前教的课,学生都爱听。我们班的数学老师总说,好老师就像路灯,能照亮好多路。”
李敬之的手指在菊花瓣上轻轻碰了碰,花瓣上的绒毛蹭得指尖发痒。他想起那些被红卫兵抄家时烧毁的讲义,纸灰飘在院子里,像碎掉的雪;想起周慧被拉去批斗时,脖子上掛著的牌子磨破了皮肤,想起女儿因为自己被人指著鼻子谩骂;又想起刚才孙女说“要当你的学生”,眼睛亮得像星子。
王望博把一杯新沏的茶递到他手边:“爸,您看这菊花,就算冬天差点冻死,您剪了枯枝,换了盆土,今年不还是开得好好的?有些东西看著蔫了,根没死,给点土,给点阳光,就能再冒头。”
周慧把冬枣往李敬之面前推了推:“孩子们都记著你呢。前阵子张校长的信里说,你以前带的那个班,现在还有几个特地托人来问你好不好。”
李敬之拿起一颗冬枣,枣皮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上讲台,底下的学生眼睛亮晶晶的,像现在的雨棠和奕楷。那时他说:“做学问要直,做人要正。”后来风雨飘摇,这话被踩在泥里,可现在,好像又能从土里把它拾起来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菊花的叶片落在他脸上,映出鬢角的白霜,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怕……怕站上去,腿还是软的。”
王望博递给他一杯热茶,水汽氤氳了两人的眉眼:“爸,您当年被推下台都没哼一声,现在怕什么?讲台还是那个讲台,只是底下坐的,都是盼著您的人。”
李墨如走过来,挽住父亲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爸,我记得以前总趴在教室后门看您讲课,您讲课时眼里有光,讲诗词时会跟著念出声。那时候我就想,我爸真厉害啊。”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您心里那点光,別让它灭了。”
王奕楷也跟著点头:“外公,我在苏州听老师说,做学问就得有股子气,您要是不去,那股气不就散了吗?”
李敬之看著眼前的儿女孙辈,又转头望向院里的菊花。那花是女儿捎来的,刚来时蔫头耷脑,他一点点调水土、修枝叶,如今开得轰轰烈烈,黄的、白的、紫的,在寒风里挺得笔直。
他忽然拿起一颗冬枣,塞进嘴里慢慢嚼著,甜意漫开来时,紧绷的肩膀鬆了些:“校领导……真的还惦记著?”
王望博赶紧点头:“可不是嘛,我爸说张校长前两天还来家里坐,说就等您一句话,哪怕先去开几节座谈也行。”
李敬之没再说话,只是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菊花的花瓣,像是在跟老伙计打招呼。周慧看著他的背影,悄悄跟李墨如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笑意。
夕阳把院子染成暖黄色,王雨棠拉著王奕楷在菊花丛边数花瓣,王望博和李墨如站在廊下说著话,周慧往屋里走,心里盘算著:得把那些讲义找出来晒晒,別让霉气沾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