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两面性 小巷人家:另一种人生
因连续两届参与高考阅卷,学校让庄超英去带高二毕业班。
校长拍著庄超英的肩膀,语气里是实打实的信任:“连续两届参与高考阅卷,考题的门道、评分的尺度,没人比你摸得更透。高二毕业班这副担子,交给你,我们放心。”
庄超英捏著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发沉。这轻飘飘的一纸通知,压著的是几十个少年沉甸甸的前程。
从那天起,这一年的日子是跟著晨读的书声与晚自习的灯光走的。
市面上的高考复习资料凤毛麟角,翻来覆去就那几本薄薄的册子,远不够餵饱这群渴求知识的孩子。
庄超英领著各科老师,把办公室当成了阵地。语文老师翻遍旧报旧刊,扒拉著找能当阅读题的散文片段;数学老师把歷年散落的考题拆了又拆,重组出一道道变式题;英语老师更绝,守著收音机录广播里的外语讲座,再一字一句誊写下来,编成听力材料。
这些凝结著心血的內容,最终都要落在蜡版纸上,变成一张张能让学生们握在手里的复习卷。庄超英的字工整,刻出来的卷子清晰好认,他便主动揽下了刻蜡版的活。
那蜡版纸冰得像块铁,攥在手里,寒气顺著指尖往骨头缝里钻,没一会儿,指尖就冻得发麻,连笔桿都快握不住。庄超英咬著牙,一笔一划地刻,刻“之乎者也”的文言虚词,刻“函数方程”的推演不步骤,刻“主谓宾定状补”的语法结构,刻著刻著,手就不听使唤了。
黄玲看他双手肿得像发麵馒头,红彤彤的一片,忍不住心疼,第二天一早就跑去开了冻疮药。可药膏涂了一层又一层,半点用都没有。冻疮痒起来的时候,钻心挠肝的。
庄超英只能攥紧笔桿,把那股痒意硬生生压下去。那双手,红肿著,瘙痒著,直到来年四月底,才慢慢褪去那难看的顏色,留下浅浅的印子。
春去夏来,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温度一高,蜡版上的蜡油就开始融化,油墨沾得满手都是,黑黢黢的,怎么洗都洗不乾净。有时候刻得入了神,墨点子溅到脸上、衣服上,庄超英也顾不上。同事们见了,打趣他说:“庄老师,你这是成了『黑墨判官』了。他只是咧嘴一笑,抬手抹了把脸,反倒蹭得更花了,活脱脱成了个大活脸,惹得办公室一阵鬨笑。
苦是真的苦。可庄超英甘之如飴。
每当钢笔尖落在蜡版纸上,留下清晰的字跡时,他总觉得,自己刻的不是冰冷的知识点,而是滚烫的期盼。每一个字,每一个標点,都是在为孩子们的未来铺路,都是在刻画一群少年即將绽放的灿烂前程。那些油印出来的卷子,带著油墨的清香,带著老师们手心的温度,被学生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成了他们迎战高考的神兵利器。
日子在笔尖的滑动与试卷的翻飞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七月。
蝉鸣聒噪,日头灼灼,空气里瀰漫著焦躁与期望的气息。高考,如约而至。
7月7、8、9三天,成了这座城市最受瞩目的日子,家家户户的心思,都系在了考场里的那些少年身上。。
因身为本校毕业班的任课老师,为避嫌,庄超英这一次没能再参与阅卷工作,而是揣著教育局下发的监考证,成了一名监考老师。
江南的盛夏,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裂。庄超英赶到考点时,校门还紧紧闭著,门前那片老树下,早挤得水泄不通。乌泱泱的全是考生和老师们,少年们脸上的神色各有不同,有的攥著小册子念念有词,指尖都在发颤;有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强装镇定地说笑,笑声却透著几分底气不足。而那些老师们,鬢角掛著汗珠子,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还在扯著嗓子叮嘱,从答题规范说到时间分配,从卷面整洁讲到心態放平,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在这最后一刻,塞进学生的脑子里。
庄超英站在人群外,看著看著,心里头就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热。他想起自己班上的那群孩子,此刻定正攥著笔,揣著一腔忐忑与期许,准备奔赴那场关乎未来的战役。一样的少年意气,一样的前路茫茫。心有戚戚间,考点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掏出监考证,便隨著人流走了进去。
他被分到的教室,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连台摇头扇都没有。刚踏进去,额角的汗就顺著脸颊往下淌。
同组的监考老师早到了,三人一碰头,便立刻忙活起来,满脑子都是怎么给考生们降降温。
最后,讲台上,摆上了一排盛得满满当当的陶瓷杯,凉白开是一早晾好的,就怕孩子们考到半截口渴心慌;黑板前的两把椅子上,各搁了一只大搪瓷盆,满满当当的自来水,等著中途给学生们绞凉毛巾;教室的四个角落,也都摆上了盛满水的脸盆,指望水汽蒸发,能捎走一丝暑气。
三人里里外外跑了好几趟,衣裳早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可看著教室里渐渐规整的防暑物件,庄超英心里踏实了些——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这群少年的了。
最后一门考试的终场铃声划破燥热的空气,尖锐而响亮。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戛然而止,整个教室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隨即又响起此起彼伏的轻嘆与舒展筋骨的响动。考生们搁下笔,动作麻利地將试卷对摺、归拢,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鱼贯涌出教室。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或喜或忧,或轻鬆或凝重,都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疲惫。
庄超英和另外两位监考老师看著一张张或喜或忧的年轻面孔从眼前晃过,直到最后一个学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回身著手密封试卷,给这三天的监考工作画上了句號。
收拾东西时,张老师靠在门框上,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忽然感慨道:“我连著监考三次了,给孩子们递水、递毛巾时瞥了一眼试卷,庄老师你说你以前阅过卷……”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庄超英將监考证揣进兜里,指尖触到那硬挺的纸壳,点头应道:“是,题目越来越难了,不过学生们准备得也越来越充分了。”
他想起自己班上那群孩子,想起他们埋首做油印试卷时的专注模样,心里便多了几分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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