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诗集 小巷人家:另一种人生
新学期的风卷著巷口梧桐的落叶,刮过棉纺厂的红砖围墙,也刮进附中的每一间教室。
庄超英捏著那份教育局的红头文件,指尖都快把纸页捻出褶子,额角的青筋突突跳著,活像巷口张大爷家那台总卡壳的老式收音机。
办公室里,几位班主任正围在桌旁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句句都往庄超英耳朵里钻。
“这文件简直是给咱们出难题呢,”教语文的李老师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男女生一起上体育课,跑个步都得防著他们眉来眼去;实验课同组,指不定哪个小丫头递个试管,男生就魂不守舍了。”教体育的王老师更是愁眉苦脸:“我这体育课,难不成还得盯著每一对男女组合?这哪是上课,这是当特务呢!”
庄超英重重地咳嗽一声,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教导主任的威严,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高考的大棒悬在头顶,学生们的成绩单就是学校的脸面,他这个新上任的教导主任,首要任务是抓升学率,可这“打破男女界限”的要求,简直像是在紧绷的弦上又添了一道坎。
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原本安静的校园瞬间喧闹起来。庄超英夹著文件,踱步到操场边,却看见几个女生正围坐在双槓下,脑袋凑在一起,低声念著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隱约听见“明月”“心事”之类的字眼,走近了才发现,她们手里捧著的,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封皮上用钢笔歪歪扭扭地写著“青春之歌”四个字。
风里,除了梧桐叶的沙沙声,还飘著电影院散场时的喧囂,和书店里新到的诗集油墨香。那些印著烫金书名的小说、缠绵悱惻的爱情诗,还有银幕上男女主角相望时的眼波流转,像一阵接一阵的风,吹得少年少女们的心湖泛起涟漪。庄超英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著楼下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他知道那些悄悄流传的手抄本,知道学生们躲在操场角落偷偷討论的电影情节,更知道,有些话不用明说,眼神交匯的瞬间就藏著青涩的心思。所以,他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像个老母鸡护崽似的,把这群半大的孩子护在自己的羽翼下,生怕哪阵风把他们吹偏了方向。
而自行车棚的蹲守,更是成了老师们每天的固定功课。值班表贴在办公室的墙上,红笔写著每个老师的名字和时间段。每天放学铃声一响,老师们就各就各位,守在车棚的各个角落,像一群警惕的哨兵。
庄超英也蹲守过几次。他看著男生女生各自推著自行车,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离,有的明明是同一条巷子的,却故意一前一后地走,隔著两三米的距离,像怕被人抓住把柄似的。
有一天放学,王奕楷一个人推著自行车,车筐里放著那本手抄诗集,车铃叮铃叮铃地响著,碾过巷子的落叶,慢悠悠地往家走。刚进院门,就看见李墨如正蹲在花坛边侍弄月季,夕阳的金辉洒在她的发梢上。
王奕楷没吭声,把自行车停在屋檐下,拿著诗集径直回了房间。
他刚把诗集放在书桌一角,想拿出数学卷子刷题,门就被轻轻推开了。李墨如端著一杯牛奶走进来,看见桌上的诗集,眼神顿了顿,却没说什么,只是把牛奶往他手边推了推:“刚放学,先把牛奶喝了歇歇,別忙著做题。”
王奕楷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去捂诗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乾脆抬起头,有些侷促地看著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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