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算计2 小巷人家:另一种人生
黄玲顿了顿,看著庄樺林骤然发白的脸,继续道:“你不肯,你怕政策变了,怕晚一步就没机会了,非要急急忙忙把鹏飞的户口转回来。可你该清楚,江苏的分数线高,那他只能回来上学。要上学,就只能送大舅舅家——你別跟我说你之前是打算送爸妈家,你是知道的,爸妈不会欢迎他。”
这些话像一把磨得发钝的刀子,不疾不徐地往庄樺林的心口剜,一下,又一下,疼得她连呼吸都发颤。她进屋后就缩在墙边,心里早打好了算盘:父母嫌弃鹏飞,肯定不肯让他住家里,父母肯定会找大哥,大哥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大嫂顾念著大哥的脸面,心肠又软,就算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只要鹏飞真的踏进了这个家门,她定会好好待他。
可这藏得严严实实的算计,竟被黄玲一语戳破,像一层薄纸被轻易撕开,露出底下不堪的心思。那些从回苏州起就积压在心底的失望、委屈,还有不甘心,瞬间衝破了所有的堤坝,汹涌而出。她再也撑不住,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裹著彻骨的绝望,一声比一声悽厉,一声比一声嘶哑,穿透了小院的墙,飘到巷子里,惊得枝头的麻雀扑稜稜乱飞。
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墙外,有人踮著脚尖往里面瞅,有人扒著斑驳的篱笆墙探头探脑,交头接耳的私语声像蚊子似的嗡嗡作响。有人皱著眉嘆气,说庄樺林这辈子太苦,也有人摇著头撇嘴,低声议论著庄家的家务事,却没一个人敢真的踏进院门,上前劝一句。
庄樺林哭了良久,才勉强止住哽咽,她抬起头,满脸的泪痕,模样狼狈又可怜。她望著黄玲,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大嫂,我是不敢赌,我不敢赌政策。我这辈子就困在那山沟沟里了。他爸是养路工,天天扛著十多斤的大头镐刨石头,风吹日晒的,挣那点钱连顿饱饭都费劲……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我不想鹏飞一辈子也这样,我不想鹏飞一辈子扛大头镐……”
她往前挪了两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哥是劝过我,我知道我犟,我知道我错了……可大嫂,图南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好大学的。我不求別的,我只想鹏飞在苏州有张床,有个能安安稳稳读书的地方,我只想他在苏州有张床啊……”
庄图南的眉头越皱越紧,胸口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慌。他看著姑姑满是泪痕的脸,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死死的哀求。他又扭头看向妈妈,黄玲坐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著笑意,眼底却是藏著不易察觉的疲惫。刚刚听见妈妈提起月子里的委屈时,他心里那股疼惜还烧得滚烫,可此刻看著姑姑这副模样,那点疼惜竟生生被压下去,翻腾出满满的不解和埋怨。
姑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不过是想要一张床,一个能让鹏飞安身读书的地方。他成绩好,就算多个人在家,又能影响到什么?妈妈为什么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透,把姑姑这点藏在心底的算计和指望,硬生生扯出来晾在太阳底下,让她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剩?
院门口的议论声更清晰了些,有人低低地嘆著“庄家这是闹的哪出”,有人窃窃地说著“黄组长平常看著老实巴交的,其实心里清楚的很啊,谁肯让亲外甥白吃白住”。那些细碎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过来,庄图南的脸微微发烫,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了张嘴,想替姑姑说句软话,可话到嘴边,看著妈妈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心里的那点埋怨,却像生了根的草,疯了似的往上长。
黄玲望著小姑子,眼底漫过一层细碎的怜悯。她太懂那种困在泥沼里,拼了命想拽著孩子往上爬的滋味,那种攥著一点渺茫希望就不肯鬆手的执拗,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
可这份共情,终究抵不过护犊的决心,她的声音软了几分,却字字钉在实处,半分余地都不留:“家里实在太小,我不买电视,让筱婷天天搬著小板凳在院子里写作业,就是为了给图南留一个安静的环境。鹏飞要是想回来,就先去老二家住些日子,等图南考上大学,咱们再慢慢商量。”
庄樺林像是没听见这话一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鹏飞之前从苏州回去,高兴得好几宿没睡踏实,嘴里念叨著苏州真大,真繁华,说以后一定要回来……大嫂,我求你了,我求求你留下鹏飞。生活费我给,我把我那点工资全给你,一分都不留,我给生活费……”
她的哀求像根细密的针,扎得院子里的空气都发紧。庄图南站在一旁,看著姑姑这副模样,胸口的那点埋怨早就被揪得发酸,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却轻得像怕惊扰了谁:“妈,我会管好自己的。”
黄玲转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图南,隔壁家因为周青吵吵闹闹,妈妈不能拿你的前途去冒险。”
“妈,我一定能管好自己,”庄图南咬著唇,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执拗,“我肯定不会受弟弟们影响的。”
这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黄玲积压多年的委屈,她的心尖狠狠一绞,疼得眼眶发酸,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图南,你太年轻了。鹏飞和振东振北住进来,你爷爷奶奶只会变本加厉地提要求,我和你爸爸会天天为了这些事吵架,家里鸡飞狗跳的,你怎么可能不受影响?他们都盼著你『少吃一口』,好让別人多沾点光,你爸爸他……”
“你差不多行了!”庄超英猛地打断她,胸腔剧烈起伏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我们一大家子人都在求你,你非要这么铁石心肠吗?!”
黄玲缓缓扭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他赤红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的怨懟像淬了毒的冰,她却分毫不让,声音冷得像深秋的露水:“我寧可一个人拉扯图南和筱婷长大,也不想我的孩子像你一样,一辈子被庄家绑著,做不完的牺牲,还落不下一句好。图南还小,他不知道大学生和社会青年隔著怎样的天堑;筱婷也小,她不知道你爸妈连亲生闺女都不疼,又怎么会真心疼孙女。他们不懂,我懂。就算是离婚,我也绝不会让步。”
庄超英死死地盯著她,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人,只觉得她面目可憎,陌生得可怕。他猛地扬手,一拳狠狠砸在桌上,震得两只玻璃杯“哐当”一声摔在水泥地上,碎裂的玻璃渣混著溅出的水珠,噼里啪啦地溅了旁边的人脚背。
他一言不发,猛地掀开门帘,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门帘在他身后剧烈地晃动著,“啪嗒啪嗒”地撞击著门框,像是谁在一下下捶打著人心。
庄筱婷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浑身一颤,积攒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瞬间爆发,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脆又响,撞得小院里的寂静四分五裂。
庄家爷爷奶奶和庄樺林訕訕地走了。
屋里死寂,庄图南默默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著地上的碎瓷片和玻璃渣,指尖被锋利的碎片划开了一道小口,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庄图南把碎片收拾好,拿出去扔时,遇见了刚走到院门口的林栋哲。
“栋哲,鹏飞呢?”庄图南看著林栋哲一个人,眉头不自觉地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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