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巧手补嫁衣  锦笼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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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榴花照眼明,端阳將至。

静姝院里,沈青芜正將新采的艾叶菖蒲插瓶。晨光透过窗欞,在她低垂的眉宇间投下浅浅影子。她今日不当值,却比平日更早起——已有一月余未见阿娘,心中甚是牵掛。

“小姐。”见萧明姝从內室出来,沈青芜上前福身,“奴婢想告半日假,出府探望我娘。端阳將至,想给我娘送些节礼。”

萧明姝正对镜理鬢,闻言转头看她:“是该去看看。你阿娘独自在京,想必掛念你。”她顿了顿,“夏蝉,去取两匣子府里备的端阳糕,让青芜带著。”

夏蝉应声去了,不多时捧来两个精致的竹匣。萧明姝又道:“再支二钱银子,给你阿娘添些用度。”

沈青芜心中感激,深深一福:“谢小姐恩典。”

“早去早回。”萧明姝温声道,“午后我要去母亲那儿,你既告了假,便不必急著赶回。”

“是。”

沈青芜回房换了衣裳——正是那身湖蓝色杭绸衫。料子柔滑,顏色清雅,领口袖缘的缠枝纹在晨光下泛著细腻光泽。她对著铜镜略理了理鬢髮,镜中少女眉眼沉静,已初具风致。

出府后,她先去西市买了阿娘爱吃的蜜枣糕,又挑了块细棉布,这才往城东的槐花巷去。

槐花巷离萧府不算远,住的多是萧府家生子的奴僕。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院落低矮,墙头探出些石榴、夹竹桃的枝叶。

沈青芜在一扇褪了漆的木门前停下,轻叩门环。

里头传来窸窣声响,门开了条缝,露出沈母略显憔悴的脸。一见是她,沈母眼中先是一喜,隨即又闪过慌乱:“阿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阿娘。”沈青芜笑著进门,却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眼角的泪痕,“阿娘,您怎么了?”

沈母连忙抹了抹眼角:“没、没什么...就是灰尘迷了眼。”

沈青芜却已瞧见屋內炕上摊著一件大红嫁衣,衣襟处赫然几个焦黑的破洞,旁边还放著针线篮、各色丝线。她的心沉了沉。

“这是怎么回事?”

沈母知瞒不过,眼圈又红了,拉著她在凳上坐下,哽咽道:“是娘没用...接了西街林家小姐嫁衣的活计,日子紧,连日赶工,眼睛熬得不好使了...前夜不小心碰翻了油灯...”

她指著嫁衣上那几个洞:“油污洗净了,可这洞...林小姐昨儿晌午来看,一见这洞就发了大火,说这是上好的云锦,要我赔...娘就是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也赔不起啊...”

沈青芜握住母亲颤抖的手,温声道:“娘別急,让我看看。”

她细细察看那件嫁衣。確是上好的云锦,大红底色上织著暗纹,阳光一照流光溢彩。那几个破洞在衣襟处,不大,却十分显眼。

“林家的人说今日午后再来...”沈母声音发颤,“若见还没修好,就要告官...”

沈青芜沉吟片刻,眼中忽地一亮:“娘,针线篮给我。”

“你有法子?”沈母急问。

“且试试。”

沈青芜坐下,拈起针线。她先选了与嫁衣同色的丝线,將破洞边缘细细锁边,又取金线、银线、玫红、粉白数色丝线,就著那几个破洞的位置,飞针走线起来。

她的手法极快,针脚细密匀称。不过一盏茶工夫,第一个破洞处已隱约现出一朵半开的莲花轮廓。又过片刻,第二朵、第三朵莲花次第绽放,花间以金线绣出缠绕的枝蔓,竟是一幅並蒂莲图。

沈母在一旁看得呆了。那几个破洞被巧妙地融入绣样中,非但看不出修补痕跡,反倒成了嫁衣上最別致的点缀。

“这、这是...”沈母激动得说不出话。

沈青芜落下最后一针,轻轻咬断线头,將嫁衣提起。阳光下,大红云锦上金莲並蒂,栩栩如生,比原先素净的暗纹不知惊艷多少。

“娘看,这样可好?”

“好...太好了!”沈母喜极而泣,“阿芜,你这手艺...”

“嘘。”沈青芜微笑,“就说这是娘费心构思的绣样,这几个洞是为了绣这並蒂莲特意留的巧处。咱们这就去林府,当面分说清楚。”

母女二人收拾停当,沈青芜小心叠好嫁衣,用包袱仔细包了。正要出门,巷口却传来一阵喧譁。

几个婆子簇拥著一个穿著体面的中年妇人,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来了。那妇人正是林府的管事李妈妈,老远便扯开嗓子:“沈家婆子!你倒是躲著不出门了?!”

巷子里各家各户闻声都探出头来,渐渐围拢过来。

沈母脸色一白,沈青芜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娘莫慌。”

说话间,李妈妈已到门前,叉腰而立,厉声道:“我们小姐的嫁衣呢?!昨日说好了今日来取,你若拿不出完好的,今日便押你去见官!”

沈青芜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声音温婉:“妈妈辛苦。嫁衣已经妥当,正要送去府上请林小姐过目。”

李妈妈上下打量她,见她穿著体面,气度从容,不由一愣:“你是?”

“我是这家的女儿。”沈青芜不卑不亢,语气却放得愈发柔和,“这件嫁衣我娘费了许多心思,有些別致之处,想著还是该请林小姐亲自看过才好定夺。”

“別致之处?”李妈妈冷笑,“什么別致之处能把好好一件云锦烧出洞来?你莫要在此花言巧语!”

沈青芜面色不变,声音依然温和:“妈妈为林小姐的事尽心,原是该当的。只是我想著,林小姐出阁是大事,这嫁衣终究要主子亲自过目才算数。李妈妈对主子的事都尽心尽力,一看便知是主子身边得力的人,可一著急起来忘了章程,误了事,倒让主子怪罪了难免不美。”

她顿了顿,看向围观的邻里,声音稍稍提高,却依旧恭敬:“我娘的手艺,街坊邻里都是知道的。这嫁衣上的巧思,想来不会让林小姐失望。若是小姐看了欢喜,底下办事的人自然也体面。妈妈何不將嫁衣带回去,请小姐亲自定夺?如此既不枉费我阿娘的一片心意,也是妈妈周全,妈妈,您说呢?”

这番话句句在理,又给足了李妈妈面子。围观眾人中已有明事理的点头:“这丫头说得是...”“好歹让林家小姐亲眼看看...”

李妈妈脸色变幻不定,她本是个精明人,自然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若是真不请示小姐便自作主张,不免显得他们府里的下人没有规矩,事后小姐知道了实情,她定也落不了好;若是让小姐看了,真如这丫头所说有巧思,她也能得个办事周全的名声。

半晌,李妈妈才哼了一声:“既如此,便隨我去见小姐。若小姐不满意,你可莫要后悔!”

“多谢妈妈体谅。”沈青芜福身,扶著母亲,隨著李妈妈往林府去。

巷口不远处,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正欲穿过巷子,却因人群聚集而停下。

车窗帘子掀起一角,萧珩的目光落在巷中那个湖蓝色的身影上。他刚从酒楼应酬归来,本要回府,却见前方嘈杂。

“何事?”他淡声问。

隨从忙探头看了看,回稟道:“公子,前头像是林府的下人与巷中住户起了爭执”

萧珩目光微凝。他自然记得这身衣裳——月前在妹妹院中,这丫鬟便是穿著这身过於鲜亮的衣衫奉茶,当时他只道又是个心思活络想攀高枝的。

如今再看,那丫鬟站在人群中,虽衣著依旧显眼,言谈举止却从容有度,不似那等轻浮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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