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二章 暖阁惊澜  锦笼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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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在这静姝院,夏蝉只怕视她为眼中钉了。

到了上房正厅,萧明姝正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却並未看,目光有些飘忽,似在思量著什么。

见沈青芜进来,她放下书卷,唇角露出惯常的柔和笑意。

“小姐。”沈青芜敛衽行礼。

“不必多礼。”萧明姝示意她近前,从身边一个填漆小匣子里取出一物,递了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青芜双手接过,见是一个打好的络子。

用的是上好的玄色丝线,间以宝蓝、靛青二色,编的是极繁复的“方胜结”与“磐结”相交的样式,中间还缀了一颗米粒大小、光泽温润的墨玉珠。

络子做工精细,配色沉稳大气,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

“这是我这几日给哥哥打的扇坠络子。”

萧明姝语气轻快,带著妹妹对兄长的一点亲昵与娇俏,“方才我让春鶯去找常安问哥哥明日是否在府中用午膳,恰巧常安说哥哥今日下值早,已经回府了,这会儿正在书房。我想著这络子既打好了,便早些给哥哥送去。”

她目光落在沈青芜身上,笑意盈盈,“你做事稳妥,便替我跑这一趟吧,务必交到哥哥手上。”

沈青芜闻言,心中那点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更添了几分微妙。

送个络子,並非什么紧要事,让春鶯或夏蝉去,原是更顺理成章。

小姐却特意叫了她来……她不由想起昨日隱约听见夏蝉在正房外间的动静,还有小姐近来偶尔投向自己的、带著思量的目光。

萧明姝面上依旧是一派天真烂漫的妹妹模样,心中却自有盘算。

自昨日从母亲那里回来,她反覆思量,总觉得大哥对青芜那丫头,或许真有些不同。

仅仅是猜测自然作不得数,需得寻个机会,不露痕跡地试探一番。

今日恰巧哥哥回府早,这打好的络子便是现成的由头。

让青芜去送,最是自然不过。若大哥见到青芜,神色言语间有丝毫异样,总能看出些端倪。

若一切如常……那便罢了,只当是她多心。

总之,这一步棋,落子轻巧,却能窥见几分真意。

“是,小姐。”

沈青芜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恭顺应下。无论小姐是何用意,这差事她都没有推拒的余地。

她小心地將那玄色络子收入匣中,小巧的漆匣,此刻沉甸甸的,似压在了她的心尖上。

“去吧。”萧明姝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隨著沈青芜退出正厅的背影,微微闪动了一下。

沈青芜捧著匣子,退出正厅,沿著迴廊,一步步朝萧珩所居的“清暉院”方向走去。

此刻萧珩正慵懒的半躺在临床的罗汉榻上,面色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前交领不知何时鬆开了些许,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平日酒量尚可,奈何今日这“鹿血酒”性极烈,甫一入口便如一道火线直坠丹田,几杯下肚,气血翻腾,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灼热。

原来今日散值后,神武军的王賁王將军著亲兵来请,言说秋猎得了头壮鹿,以古法酿了鹿血酒,邀他共尝。

萧珩与这位王將军平日只在朝会上点头之交,並无深谊。

值此漕运案查办的关键时刻,这位手握部分京畿防务的將领忽然示好相邀,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他欣然赴约。

雅间內,王賁已等候多时,见了他便豪爽大笑,执手相迎。

席间珍饈罗列,更有两名身姿婀娜、眼波流转的丽人素手执壶,软语劝酒。

王賁言语间满是粗豪的恭维,赞萧珩年少有为,圣眷正隆,直言日后愿多亲近,同朝为官,彼此照应。

萧珩含笑应酬,眼神却清明如常,只在酒盏交错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审视著对方。

这位王將军行伍出身,军功累积至四品,看似粗獷,实则能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势力中站稳脚跟,绝非仅有勇力之辈。

酒过三巡,萧珩估摸著火候,状似隨意地嘆道:“王將军盛情,萧某心领。同朝为官,自当同心勠力,为圣上分忧。只是將军也知,近来圣上对漕运案尤为关切,萧某奉命协查,琐务缠身,只怕日后难得如此清閒,与將军把酒言欢了。”

王賁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脸上笑容更盛,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几分声音:

“说起漕运案,老弟你担著干係,辛苦!哥哥我在军中,也听闻了些许风声。这扬州转运仓里头,有个管库的小吏,名叫孙成……”他顿了顿,观察著萧珩的神色,见对方並无不耐,才续道,“此人官职低微,怕入不了老弟的眼。但哥哥我与他,倒有一段渊源。”

他抿了口酒,眼中露出追忆之色:“约莫是四年前,我奉命押送一批军械往南,回程时途径扬州,谁知竟遇一些山野贼子,打斗中旧日一处刀伤不慎被砍到,血流不止,隨军的郎中束手无策。情急之下,只得暂借住在孙成家中。那孙成不过一个从九品的小吏,家宅简陋,却二话不说,將他老父珍藏的一小盒『九转回春散』尽数取出与我敷用。那药甚是珍贵,据说是他家祖上偶得一位游方道人所赠,有奇效。敷上之后,血立时便止了大半,高烧也退了。若非如此,哥哥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说来,他於我有救命之恩。”

王賁说著,神情恳切:“孙成此人,为官勤勉,胆子却小,素来谨小慎微。近日得知圣上著老弟查办漕运案,他身在转运仓,心中惶恐不安,辗转託到了我这里。不敢求老弟別的,只望若案件涉及,能照实陈情,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他也说了,若萧大人有何差遣,他定知无不言,全力协助,只求无愧於心,不负皇恩。”

萧珩静静听著,手中白玉酒盏轻轻转动。孙成这个名字,他自然记得。

彻查扬州转运仓官吏时,此人便在其中。

细查之下,发现他確曾收受过已“葬身火海”的扬州仓主簿李茂的一些“节敬”和“茶仪”,数额不大,属於官场上常见的灰色人情往来。

更深挖下去,此人胆小怕事,除了这点不甚乾净的“常例”,並未参与漕运粮秣的大规模贪墨,与“龙王”那条线也无明显勾连。

水至清则无鱼。

这个道理,萧珩明白。

漕运案要揪的是吞舟之巨鯨,而非这些隨波逐流的小虾米。

若每个稍有瑕疵的官吏都要严惩,牵扯过广,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反弹。

王賁此举,名为报恩说情,实则是递出一个台阶,一份人情。

他保下一个无关紧要、却於他有恩的小吏,萧珩则得了王賁一份隱形的善意,或许在某个关键时刻,这位手握实权的將领,便能成为一丝助力。

心思电转间,萧珩已有了决断。

他举杯,与王賁轻轻一碰,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王將军重情重义,令人敬佩。孙成之事,萧某记下了。漕运案关係重大,萧某自当秉公办理。若他果真勤勉本分,偶有小失,能迷途知返,协助查清案情,朝廷法度亦有酌情之条。將军可让他宽心。”

王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顿时绽开大大的笑容,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老弟爽快!哥哥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来,满饮此杯,聊表谢意!”他仰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畅快地舒了口气。

散席之后萧珩径直回了萧府,沐浴过后便斜倚在这罗汉榻上散酒。

暖阁內静謐,唯闻萧珩自己稍显沉重的呼吸与窗外竹叶摩挲的微响。

他闭著眼,酒意与倦意交织,神思在半昏半明间浮沉。

正混沌间,门外传来常顺刻意放轻、却又足够清晰的稟报声:

“公子,小姐著青芜姑娘送来新打好的扇坠络子,此刻人正在外边候著。”

常顺垂手立在帘外,心思剔透。

他是自幼跟在萧珩身边长大的,公子是何等人物?

皎如天上月,清若山巔雪,莫说这府里的丫鬟,便是长安城里多少高门贵女,也只有仰望思慕的份儿。

何时见公子对哪个女子稍假辞色?

可这段日子,他冷眼瞧著,公子对静姝院那个叫青芜的丫鬟,似乎確有几分不同。那日生辰在门外驻足静听的是谁?

平日偶尔问起静姝院事务,提及那丫鬟名字时,公子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停顿又是什么?

故而此刻,他特意清清楚楚报出了“青芜”的名字。

榻上,萧珩闻言,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並未立刻睁眼,只从喉间溢出一个低沉微哑的“嗯”字。

静默片刻,方淡淡道:“让她进来。”

门帘轻掀,一道纤细的身影低著头,小心翼翼地踏入暖阁內。

许是来时匆忙,她只穿著一身府中二等丫鬟寻常的秋香色比甲,內衬月白交领襦衫,底下是同色的裙子,料子普通,浆洗得却极乾净挺括。

头髮綰著简单的双鬟,未戴任何釵环,只用两根青色头绳繫著。

全身上下,无一丝多余顏色,无一点耀眼装饰,素净得仿佛秋日溪边一株临水自照的芦苇。

然而正是这份素净,落在萧珩微微睁开的眼中,却像一掬清冽的泉水,骤然泼入他燥热昏沉的识海。

那张脸抬起的瞬间——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在暖黄烛光下透著玉一般的润泽,最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此刻因谨慎而微垂,长睫如蝶翼轻覆,敛去了平日的沉静,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

萧珩觉得,自己混沌的头脑似乎真的清明了一两分。

那鹿血酒带来的灼人燥意,也奇异地被这清清泠泠的身影隔开了一些。

“奴婢青芜,请大公子安。”

沈青芜敛衽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柔和,“小姐新打好了一枚扇坠络子,遣奴婢给公子送来。小姐说,让公子试试是否合意。”她说著,双手捧上一个巴掌大的匣子。

萧珩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那捧著漆匣的、纤细却稳当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仍带著酒后的微哑:“常顺。”

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常顺应声上前,恭敬地从沈青芜手中接过锦盒,同时极快地瞥了自家公子一眼。

只见公子虽仍倚在榻上,神色慵懒,目光却凝在下方那丫鬟身上,意味难明。

常顺心头瞭然,接过盒子后,便无声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將暖阁的门轻轻掩上,自己则守在了外间廊下,將这一室静謐全然留给屋內二人。

门扉合拢的轻响让沈青芜心头莫名一跳。

屋內顿时只剩下她与榻上那位身份尊贵、此刻却气息莫测的大公子。

她依旧保持著行礼后的姿態,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带著酒意薰染后特有的灼热与专注。

“站那么远作甚?”

萧珩忽然开口,语调平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上前来。”

沈青芜指尖微微蜷缩,依言向前挪了两小步,却依旧离那贵妃榻有六七步的距离,垂首恭立。

萧珩看著她这副谨慎疏离、恨不得划清界限的模样,心中那点被酒意放大的烦躁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征服欲悄然升腾。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因为酒意,动作比平日略显迟缓,却依然带著一种属於上位者的、从容不迫的压迫感。

就在沈青芜以为他只是要吩咐什么时,萧珩忽然毫无预兆地一伸长臂——

那只骨节分明、因习武而略带薄茧的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挣脱。

隨即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袭来,沈青芜只觉天旋地转,惊呼尚未出口,整个人已被扯得向前踉蹌,瞬间跌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浓烈的男子气息混合著淡淡的酒气、以及沐浴后清冽的皂角清香,將她全然笼罩。

萧珩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身,將她牢牢禁錮在胸前。

“公子!”沈青芜大惊失色,心臟狂跳,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挣扎。

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拒,双腿试图踢蹬,然而她的那点力气,在萧珩面前,简直如同蚍蜉撼树,微不足道。

挣扎间,她的髮丝蹭过他的下頜,身体不可避免的紧密贴合摩擦,反而更激起了某种危险的曖昧。

萧珩垂眸,看著怀中人因惊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面的清澈被慌乱取代,脸颊也飞起羞愤的红晕。

她挣扎的力道,像一只误入笼中的雀鸟,扑棱著翅膀,非但无法逃离,反而更添了几分引人採摘的脆弱与生动。

鼻尖縈绕著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似是皂角混合著某种不知名草叶的乾净气息,意外地中和了他胸腹间残存的酒意燥热,竟有种奇异的“解酒”之感。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原始、更灼热的感觉,却因这温香软玉在怀的触感与挣扎摩擦,自小腹深处悄然升腾,迅猛燎原。

鹿血酒霸道的后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汹涌的热流,直衝某处。

萧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让她柔软的身体与自己灼热的胸膛贴得毫无缝隙。

沈青芜正奋力挣扎,猛然间感觉到紧贴著自己的、那具身躯某处明显的变化与灼人的温度,她脑中“轰”的一声,羞愤与恐惧瞬间达到了顶点!

这比方才被强行拉入怀中更让她感到灭顶的恐慌!

“大公子!”

她用尽全身力气偏开头,避开他渐渐逼近的灼热呼吸,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却强自镇定,“您醉了!奴婢……奴婢这就去给公子取醒酒汤来!”

萧珩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著酒意的沙哑与一丝玩味,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醒酒汤?”

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佻地拂过她滚烫的脸颊,“佳人在怀,便是最好的解酒药……何需那劳什子汤水?”

说著,便不再犹豫,朝著她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嫣红的唇瓣俯首吻去。

“不——!”沈青芜魂飞魄散,在那唇即將落下的千钧一髮之际,不知哪里爆发出极大的气力,猛地將头向后一仰,同时膝盖不知碰到了榻边何处,借著一股巧劲,竟真的从他那铁箍般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

她踉蹌著后退好几步,直到脊背抵上冰凉的多宝阁,才勉强站稳。

胸口剧烈起伏,鬢髮微乱,衣衫也因方才挣扎而有些凌乱。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將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恐惧和决绝而绷得紧紧的,甚至带上了泣音:

“公子光风霽月,謫仙般的人物,奴婢不过微贱之身,泥土草芥,万万不配公子如此抬爱!求公子恕罪!”

萧珩怀中骤然一空,那抹温软馨香猝然离去,只留下满腔未饜足的燥热与陡然升起的恼怒。

他维持著方才的姿势坐在榻边,衣襟微敞,呼吸仍有些重,眼神却已骤然转冷,方才那点醺然的慵懒与玩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上位者的、被冒犯的不悦与审视。

他堂堂萧氏嫡子,天子近臣,长安城里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郎君,今日竟被一个卑贱的丫鬟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绝?

甚至口称“不配”?真是……不识抬举!

“不配?”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冰碴般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敲在沈青芜紧绷的心弦上,“若我说,你配呢?”

沈青芜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知道,此刻一句话说错,便是万劫不復。

她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那点刺痛维持清醒。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之前为了打消夏蝉嫉恨而隨口扯过的谎,如今,或许能暂且用作挡箭牌。

她深吸一口气,依旧伏地不敢抬头,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清晰,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奈:“回公子,奴婢……奴婢不敢欺瞒。奴婢自幼……家中便已为奴婢定下了一门娃娃亲。虽奴婢在府中当差,然婚约未废,奴婢……奴婢实是有婚约在身之人。此身此心,恐……恐不能再侍奉公子左右。求公子明鑑!”

娃娃亲?

萧珩眸光陡然一沉,锐利如刀锋般射向地上那颤抖却倔强跪伏的身影。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尚未完全平復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让人觉得格外压抑。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又恢復了那副居高临下、淡漠疏离的模样。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罢了。你且退下吧。”

沈青芜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却不敢有丝毫鬆懈,连忙叩首:“谢公子。奴婢告退。”

她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多看榻边那人一眼,低著头,脚步虚浮却异常迅速地退出了暖阁,直至开门出去,接触到外间廊下微凉的空气,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暖阁內,萧珩独立於原地,望著那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帘,眸色幽深如古井。

酒意早已散了大半,余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以及心底深处,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细察的、被彻底挑起却又强行按捺下去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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