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四章 玉簪暗度秋波意  锦笼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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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朱雀大街两侧槐树的叶子已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萧珩自宫门出来,並未乘轿,只带著常顺,步行往大理寺去。

霜气染湿了青石板路,空气中瀰漫著长安城清晨特有的、混合著炊烟与寒露的气味。

他面色沉静,脑中仍在回想著方才朝会上关於今冬北方边镇粮餉筹措的爭议。

户部与兵部各执一词,几位阁老沉吟不语,圣上未置可否,只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他知道,漕运案一日未清,这粮餉漕运的爭议便一日不会止息。

刚踏入大理寺二门,便见陈阅脚步踉蹌地从值房方向奔来,官袍下摆皱巴巴的,帽翅微歪,一张脸白得不见血色,额上全是冷汗。

他几乎是扑到萧珩跟前,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攥住萧珩的衣袖,附耳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

“大人……封存帐册的暗格……空了!”

萧珩脚步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常顺只觉得周遭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公子脸上並无多大变化,只是下頜的线条绷紧了些,眼中似有寒冰碎裂的锐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无声无息的威压,却让常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带路。”萧珩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阅腿脚发软,几乎是半爬半走地引著萧珩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大理寺后院最偏僻的一处档案库房。

此地平素只存放些无关紧要的旧年卷宗,少有人至。

库房深处,有一面看似普通的书架,机关设在第三层一本《景朝律疏》之后。

陈阅颤抖著手挪开书册,按下机关,书架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方一个仅容一人站立的狭窄暗室。

暗室不过三尺见方,內壁以青砖砌就,乾燥阴凉。

正中一个紫檀木小几上,此刻空空如也。

原本应端放其上的蓝布帐册,连同陈阅这些日子呕心沥血写下的破译笔录、关联线索摘要,尽皆不翼而飞。

暗室內纤尘不染,毫无撬凿翻动的痕跡。

萧珩立在暗室入口,目光如寒潭之水,缓缓扫过空荡荡的木几,又落回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的陈阅身上。

那目光並不凌厉,却带著一种洞彻肺腑的审视,仿佛能看穿皮囊,直抵灵魂最隱秘的角落。

陈阅被他看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以头抢地,声音嘶哑悽惶:“大人!不是下官!绝非下官所为啊!”

他涕泪横流,也顾不得官仪,“若……若是下官起意,早在大人將帐册交予下官破译之时,便可將其隱匿或毁去,何须等到今日大人已窥破关键、即將收网之际才动手?这……这於理不通啊大人!下官纵然再蠢,也知此乃自寻死路!”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竟是真的恐惧到了极处,呜咽出声。

萧珩沉默地看著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自帐册封存那夜起,至昨日你最后查看,期间你都与何人有过密切往来?到过何处?见过何物?事无巨细,一一稟来。”

陈阅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强忍恐惧,拼命回忆。

他从那夜与萧珩一同封存帐册后离开大理寺说起,归家路径,第二日当值见了哪些同僚,处理了哪些公文,午间与谁一同用饭,午后去户部调阅永通柜坊明面档案时与哪位主事交接……

他记性极好,又是关乎性命,竟將这几日的行踪点滴不漏地复述出来,连在衙门口与扫街老僕隨口说了两句天气都未遗漏。

听到一个人名时,萧珩眼神骤然一凝,一抹冰冷的杀气,如朔风掠过冰原,在萧珩眼底深处无声盘旋,又迅速湮没於更深的幽潭之中。

快得连近在咫尺、惶恐万状的陈阅都未曾察觉。

“陈主簿,”萧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帐册在此处封存,除你我之外,本应无人知晓。如今失窃,你身为直接经手、负责看管之人,疏失之责,难辞其咎。”

陈阅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依本朝律例,”

萧珩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主守官物而亡失者,减三等坐之;事关机密要物,罪加一等。轻则杖责,重则徒流。”他顿了顿,看著地上瞬间僵硬的背影,“念你破译帐册有功,此前办事亦属勤谨,此次失窃虽系你保管之地,然贼人手段诡秘,防不胜防,未必全系你疏忽之过。本官酌情,罚你俸禄半年,杖责二十,暂留原职,戴罪协查此失窃案。你可心服?”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迸发出强烈的感激与决绝,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下官……谢大人宽宥!下官心服口服!必竭尽全力,协助大人查办漕运案,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记住你的话。”

萧珩最后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暗室,转身,袍袖拂过门槛,声音隨风传来,冷冽如刀,“二十杖,稍后自去刑房领受,再把之前是破译的帐目条目逐一不差的默出来,整理成册交到我手里。失窃之事,对外不得泄露半字。从此刻起,大理寺內,凡与漕运案、永通柜坊有涉之人事,皆需重新筛过。”

“下官……遵命!”陈阅对著那挺直离去的背影,再次深深拜下。

萧珩自那僻静库房出来,径直走向大理寺正堂之后,专属於大理寺卿的“判事厅”。

此厅虽不及正堂巍峨,却更为肃穆森严,门前植松柏,阶下无杂尘,寻常官吏未经传唤不得靠近。

厅內光线略暗,“明镜高悬”匾额下,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案上除笔架、砚台、印匣外,別无长物,乾净得近乎冷硬。

萧珩在案后坐下,身影半掩在从鏤花窗欞透入的、明明暗暗的光影里,更显面目深沉,难以揣测。

“常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金石之质,在空旷的厅內激起轻微迴响。

一直屏息侍立在门边的常顺应声趋近:“公子。”

“去,把『影梟』叫来。”

“是。”常顺心头微凛。

“影梟”是公子手中那支隱秘力量的首领,行踪诡秘,手段莫测,非至关紧要之事不会动用。

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出去传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判事厅內。

来人身材精干,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看似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对著公案后的萧珩,单膝点地,俯身抱拳:“大人。”

声音沙哑低沉,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萧珩目光落在他身上,並未叫起,直接问道:“船帮东家赵长风,近日可有动静?”

“回大人,”影梟头也未抬,回答简洁利落,“三日前,属下等人已按主上吩咐,在剑南道与山南西道交界处的隱秘山庄中,將赵长风及其两名心腹活捉。现分別关押,严加看守,只等大人示下。”

“不必押解回京了。”

萧珩手指在冰凉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篤篤的轻响,“敌暗我明,如今……形势有变。”

他並未提及帐册失窃的具体细节,但影梟已然从这不同寻常的命令中嗅到了非同一般的危险气息。

“赵长风是关键证人,他的口供,必须儘快拿到。”

萧珩的声音陡然转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押解路途遥远,变数太多。就地审问,手段……不妨狠辣些。只要能撬开他的嘴,拿到必要的东西,留他一条命即可。”

影梟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手段狠辣”、“留命即可”,主上这是要不计代价,以最快速度从赵长风嘴里掏出关於“龙王”、关於永通柜坊、关於漕运黑钱流向的核心秘密!

“属下遵命!”影梟沉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还有,”萧珩的目光转向窗外摇曳的松柏影子,眼神幽深,“上次查到的,那个在长安城外五十里『落雁坡』的暗杀组织巢穴。留著这等隱患,日后行事,终是掣肘。”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透著森寒的杀意:“既然已经摸清了,便不必再留。你亲自带人去,务必……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

这四个字,如冰锥般刺入空气。影梟深深低下头:“属下领命!”

“去吧。”萧珩挥了挥手。

影梟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又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判事厅,仿佛从未出现过。

厅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萧珩独自坐在案后,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他挺直的鼻樑和紧抿的薄唇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他端起常顺不知何时悄然奉上、已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帐册失窃?对方以为掐断了这条线,便能拖住他的脚步,甚至让他阵脚大乱?

可笑。

真正的猎人,从不会只依赖一条陷阱,一种武器。

帐册是重要,但赵长风的活口,永通柜坊的金钱脉络……都是线索。

如今对方狗急跳墙,主动出手窃取帐册,反而暴露了其对此物的极度重视与恐惧,也说明了萧珩的查案方向,正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既如此,那便以雷霆手段,敲山震虎,釜底抽薪!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眼中锐光凝聚,如出鞘的利剑,寒芒毕露。

一日劳神之后,萧珩眉宇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不知不觉已到了夕阳西下。

常顺早已备好马车候在侧门。

萧珩正待登车,忽见斜刺里快步走来一位身著神武军低级武官服饰的汉子,对著萧珩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萧大人留步!末將乃是王賁將军麾下校尉,姓赵。我家將军今日新得了一幅前朝名家的《秋山访友图》,將军自言是粗人,只识得刀枪棍棒,这等风雅之物实在鑑赏不来。素闻萧大人文採风流,眼界高阔,特命末將在此等候,想请大人移步『薈英楼』,指点一二,全当品画小酌,鬆快片刻。”

萧珩脚步微顿,目光在这赵校尉恭敬的脸上扫过,心下已然明了。

约莫那王賁上次醉香楼一晤,得了自己关於孙成之事的口头应承,心中仍不踏实,寻个由头再探虚实。

他面色不动,只略一沉吟,便頷首道:“王將军盛情,却之不恭。请校尉引路。”

“薈英楼”並非长安城中最奢华的酒楼,却以清雅僻静著称,多接待文人墨客与不愿张扬的官场中人。

二楼临河的一间雅室早已布置妥当,推开槛窗,可见暮色中波光粼粼的曲江池水,与远处点点灯火。

王賁见萧珩到来,大笑著迎上前,执手相让入座,比起醉香楼那次的刻意热络,此番更多了几分仿佛已成“自己人”的熟稔。

席间仍是珍饈美酒,却未再召歌姬舞女,只留两个心腹亲兵在门外守著。

寒暄数巡,酒过三杯,王賁抚著短须,呵呵笑道:“上次与萧老弟共饮,甚是痛快!只是那鹿血酒性烈,恐招待不周。老哥我是个粗人,思来想去,还是这等风雅之物,更配老弟的气质。”说著,他击掌两下。

门外两名亲兵应声抬了一口尺半见方的紫檀木箱进来,轻轻放在地上,隨即躬身退出,並仔细掩上了房门。

王賁亲自起身,掏出钥匙打开箱盖上的铜锁,將箱盖掀起。

霎时间,室內仿佛一亮。

並非烛火陡增,而是箱中物事自身焕发出的珠光宝气,映得人眼花繚乱。

只见箱內铺著深红色绒布,其上整整齐齐、密密匝匝地码放著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元宝、各色晶莹剔透的玉佩、扳指、明珠,还有几件镶嵌著宝石的金器,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王賁覷著萧珩的脸色,笑道:“这幅《秋山访友图》乃是我特意为老弟寻来的。嘿嘿,给老弟把玩鑑赏,也算老哥我的一点心意。”

萧珩目光淡淡扫过那满箱金银玉器,面色依旧平静,仿佛看的不是令人心跳加速的財富,而是一堆寻常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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