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四章 秋芳宴·秋波初起  锦笼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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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萧府上下已是灯火通明,人影穿梭。

待天色大亮,府中各处精心打理的菊圃奼紫嫣红,金菊、银盏、瑶台玉凤、绿水秋波……各色名品爭奇斗艳,於微凉的秋风中舒展姿容,馥郁的冷香混著晨露的气息,隨风漫过亭台楼阁。

设宴的主场在府中花园的沁芳亭。

此亭临水而建,四周以湘妃竹帘半卷,既可观园景,又保有几分私密。

亭內早已布置妥当:地面铺著崭新的西域绒毯,设了十数张紫檀木嵌螺鈿的食案,每张案上已摆好银鎏金的花口碟、玉柄勺箸,以及数枝插在越窑青瓷瓶中的折枝菊,雅致非常。

亭外廊下,身著统一藕荷色襦裙、梳著双鬟的丫鬟们垂手侍立,安静有序。

巳时初,宾客的马车陆续抵达。

最先到的几位是素日与王氏交好的国公夫人,而后是永寧侯府的朱轮华盖马车。

永寧侯夫人卢氏携女下车,身后跟著的,正是侯府三小姐,李昭华。

李昭华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

身著时兴的鬱金香染石榴红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泥金银绘缠枝菊纹的纈纱半臂,臂挽泥金披帛。

梳著端庄的惊鵠髻,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菊花簪,並两枚小巧的珍珠菊蕊鈿,耳垂明月璫,颈悬瓔珞圈。

她容貌昳丽,眉目间自带一股侯门贵女的矜贵之气,只是此刻,那精心描绘的远山眉下,一双秋水明眸却不时流转,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与紧张。

母亲前些日子隱约透露,待萧家郎君手头那桩麻烦的漕运案了结,两家或可议一议亲事。

萧珩……那个长安城中无数闺秀只敢在深闺梦里描摹一二的名字,那个清冷如玉山、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的萧家大公子,很可能將成为她的夫君。

一想到此,李昭华便觉脸颊微微发烫,心中既羞且喜。

今日赴宴,一则为应景交际,二则……母亲说这赏菊宴是萧家妹妹明姝一手操办,萧珩或许会来为嫡亲妹妹捧场也未可知。

若能远远见上一面……她按了按有些过快的心跳,隨著母亲向王氏行礼问安,目光却已悄悄在人群中搜寻那道挺拔的身影。

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寒暄过后,李昭华很快便看到了被几位闺秀围在中间的萧明姝。

萧明姝今日穿了一身鹅黄地联珠团窠对鸟纹的襦裙,显得娇俏活泼,正笑语晏晏地与客人们说著什么。

李昭华定了定神,调整好最得体温婉的笑容,缓步上前,声音清越动听:“明姝妹妹,今日这宴席真是处处周到,令人心旷神怡。这沁芳亭的布置,既清雅又不失热闹,可见妹妹费心了。”

她这一开口,周围几位本就对宴会讚不绝口的小姐们立刻附和起来。

“正是呢,瞧这案上的菊花,配这青瓷瓶,真是相得益彰,风雅极了。”

“方才引路的丫鬟们,规矩礼数一丝不乱,萧妹妹治家有方。”

“我尝了这迎客的『金菊甘露茶』,清甜润喉,还有菊香回甘,真是別致。”

“听说今日的菜品也多有巧思,有几道还是以菊入饌,我们都等著一饱口福呢!”

听著眾人由衷的称讚,萧明姝心中像喝了蜜一般甜,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一扫而空,眉眼弯弯,笑容更加明亮。

这沁芳亭的布局、丫鬟的调度、茶点的安排……桩桩件件,都凝结著她的心血,尤其是……

她目光下意识地在亭外侍立的丫鬟中寻找,很快便看到了那个站在廊柱旁、微微垂首的身影——青芜。

她今日穿著一身比其他丫鬟更素净些的豆青色襦裙,头髮整齐地綰成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

脸色仍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但身姿依旧挺拔,目光沉静地关注著亭內外的动静,不时对经过的丫鬟低声吩咐一句。

看到青芜,萧明姝心中的成就感里,倏地掺进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感激是毋庸置疑的,今日宴席能如此顺畅,大半功劳要归於青芜前些日子不眠不休擬定的章程和反覆演练。

可那晚的事情……哥哥虽然护下了她,却也直接將她要了过去。

秋儿说,青芜那晚回去便发了高热,病了好几日,今日是刚好些,便强撑著过来帮衬。

看著她比平日憔悴几分的侧脸,萧明姝心中升起浓浓的不忍。

她暗自下定决心,等今日宴席圆满结束,定要好好赏赐青芜一番。哥哥那边……她也要寻个机会,为青芜再说说话才好。

“昭华姐姐过誉了,各位姐姐妹妹喜欢就好。”萧明姝收回思绪,笑著对李昭华等人说道,“大家快別站著了,入席吧。今日特意请了擅长『花饌』的厨娘,有几道时新菜式,还请各位品评。”

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布菜。先上的是四样精巧的冷碟:水晶菊花冻、酥炸菊花虾丸、蜜渍金菊山药、菊香拌鸡丝。皆以菊花或菊叶入味,色泽清雅,香气扑鼻。

李昭华优雅入座,心思却有些飘忽。菜餚虽精,她却更留意著入口处的动静。萧珩……他会来吗?

沁芳亭內,欢声笑语,簪环摇曳。

王氏端坐主位,与几位国公夫人、侯府誥命轻声交谈,面上始终带著得体雍容的笑意。

听著夫人们由衷称讚今日宴席的周到雅致,夸耀萧静姝年纪虽小却行事稳妥,颇有大家风范,王氏心中如同三伏天饮了冰酪般熨帖舒畅。

“萧夫人真是好福气,静姝这孩子,模样出挑不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心性。日后嫁入裴家,定是持家有方的贤媳,您可真是能放心了。”

英国公老夫人捻著佛珠,笑眯眯地说道。

这话说到了王氏心坎里。

女儿的婚事已定下礼部尚书裴家的嫡次子,门当户对,郎君她也见过,是个温文知礼的。

如今见女儿能將这样一场宴席操办得井井有条,贏得满堂讚誉,她最后那点关於女儿年幼、恐不能胜任宗妇之职的隱忧,也彻底烟消云散。

连带著前些日子因杨嬤嬤之事生出的些许不快,也被眼前的圆满冲淡了许多。

她含笑谦辞了几句,目光不经意般掠过邻席的永寧侯夫人卢氏。

卢氏正侧耳与女儿李昭华低语,眼神却不时飘向亭外入口处。

卢氏在来的马车上便瞧出了女儿那点掩藏不住的心思。

自家女儿眼界高,长安城中多少儿郎入不了眼,偏偏对那位冷麵冷心的萧家大郎上了心。

她倒也觉得萧珩是极好的人选,家世、才干、品貌无一不是顶尖,只是性子……未免太过冷肃了些。

但女儿喜欢,萧家夫人似乎也有意,她便也乐见其成。

眼见宴席已过半,珍饈美味流水般呈上,亭外菊影摇曳,亭內笑语喧闐,可那位正主儿却迟迟未见踪影。

卢氏心中不免替女儿著急,趁著丫鬟布菜间隙,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向王氏探问:“今日是明姝头一回独当一面操办这么大的宴席,想来……萧大人再忙,也该抽空来给妹妹捧个场吧?”

王氏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卢氏话里的试探与期盼?

她自己对李昭华这姑娘也是十分中意的,家世匹配,容貌才情俱佳,性情看著也温婉大方,正是她心目中理想的儿媳人选。

珩儿那性子,是该有个这般妥帖周全的人在身边照应。

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话却说得颇有分寸:“珩儿那孩子,如今身上担著圣上亲命的差事,白日里多在衙门或宫中,忙得脚不沾地。这宴席……他倒是提过,只是公务紧要,未必能赶得及。许是晚些时候,若能得空,或许会过来瞧瞧。”

她既未说死萧珩不来,也未曾承诺必来,只將缘由归於公务,让人挑不出错,又留了一丝念想。

卢氏听了,心下明了,却也难免替女儿感到几分失望。

宴席总有散时,她们总不好一直待在別人府上等著,那成何体统?

看来今日,昭华怕是见不著那人了。

王氏將卢氏神色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念头一转。两个孩子的亲事,她本就属意,若能让他们彼此先见上一面,有个好印象,岂不更佳?

待珩儿办完了手头棘手的案子,这桩婚事推进起来也能更顺当些。

她心念既定,便又侧身靠近卢氏,声音放得更轻,带著家常般的亲切:“说起来,今日宴席虽好,我却有一桩小事一直惦著。听闻府上三姑娘的刺绣手艺是极好的,连宫里出来的嬤嬤都夸讚过。我这儿正想绣个荷包,花样是选好了,可下边人绣来绣去,总是不太得我心意,不是针脚不够细密,便是顏色配得俗了。”

她笑著看向卢氏,“待会儿宴席散了,夫人与昭华若是不急著回府,不如到我那儿坐坐,让昭华这孩子帮我瞧瞧,指点一二?”

卢氏是何等伶俐人,一听此言,心下顿时雪亮。

这哪里是真要请教什么刺绣?

分明是寻个由头,將昭华留下,创造机会与萧珩相见!她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应道:

“夫人太抬举她了,不过是小孩子家閒来无事摆弄的玩意儿,哪里当得起『指点』二字。承蒙夫人不嫌弃,待会儿便让她去夫人跟前献丑,若能帮上一点小忙,也是她的福分。”

两人相视一笑,俱是心照不宣。

卢氏心中那点失望顷刻散去,转为隱隱的期待。

她借著举杯饮茶的动作,飞快地向女儿递去一个安抚又带著鼓励的眼神。

李昭华一直留意著母亲与萧夫人的交谈,虽听不真切,但见母亲神色由探问转为失望,復又泛起笑意,心中正自忐忑疑惑。

接到母亲的眼神,她微微一怔,隨即似有所悟,白皙的脸颊上悄然飞起两抹更深的红晕,忙垂下眼睫,假作专心品味盘中那枚酥炸菊花虾丸,心口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地撞个不停。

宴席过半,珍饈佳肴渐次撤下,换上了清口的菊花茶与几样精巧的茶点。

李昭华心绪纷乱,只觉厅內笑语夹杂著薰香脂粉气,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轻声向母亲和王氏告了声罪,说想去更衣,便由萧府一名青衣小丫鬟引著,离了喧囂的沁芳亭。

沿著铺了卵石的小径缓缓而行,穿过一片开得正盛的菊圃,秋风拂过,带著凉意与花香,稍稍驱散了心头的闷热。

李昭华微微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纷乱的心跳平復下来。

前方是一片疏朗的竹林,风过处,竹叶颯颯作响,更添几分清幽。

她正待穿过,却听见竹林另一侧隱约传来两个年轻女子的说话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因四下寂静,仍能听清几分。

“……所以说,青芜姐姐这次,还真是因祸得福了。”一个声音带著些许艷羡,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昭华本不欲听下人閒谈,脚步未停。然而,紧接著传入耳中的几个字,却像冰锥一样猝然刺中了她——

“……可不是?谁能想到,那晚之后,竟直接进了大公子的院子。这可不是飞上枝头了么?”

大公子?!

李昭华浑身一僵,脚步不由自主地钉在了原地。帕子被她不自觉地在胸前攥紧,呼吸也屏住了。

引路的小丫鬟见她忽然停下,面露疑惑,刚要开口,却被李昭华一个轻微而急促的手势制止了。

竹林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更压低了些,却因她想听,反而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耳中:

“你快別瞎说,什么飞上枝头……”另一个声音似乎更谨慎些。

“我怎么瞎说了?”先前那个声音带著急於分享秘密的兴奋,又透著一丝不容置疑,

“那晚……夫人在正堂审问,后来大家都散了。王嬤嬤不是受了点风寒么?命我去厨房问问李嬤嬤,有没有现成的薑汤。我端著空碗过去,刚走到正厅外头的廊下,隔著窗欞,就瞧见……”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想那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瞧见大公子,將青芜……抱在怀里!”

“什么?!”另一人显然惊住了。

“千真万確!”爆料者语气篤定,“正厅里就剩下他们两人,烛火亮堂堂的。大公子就那样抱著她,低著头,像是在她耳边说话……那样子,轻柔得很,我从来没见过大公子对谁那样过!”

“你、你没看错?”同伴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眼睛又不瞎!当时嚇得我大气都不敢出,赶紧缩回身子,悄悄绕了远路去的厨房!”那丫鬟的声音里后怕与兴奋交织,

“你想想,大公子是什么人?平日里对咱们这些人,连正眼都少瞧。可他抱著青芜那样子……嘖,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说不定……外头传的那些话,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什么话?你可別乱说!”谨慎的丫鬟显然慌了。

“还能是什么话?”爆料者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窥破秘密的颤慄,含糊却又清晰地吐出那两个禁忌的字眼,“……说她『爬床』……”

“哎呀!你不要命了!”另一个声音惊慌失措地打断,似乎捂住了对方的嘴,

“大公子都下了严令,府中谁敢再议论那晚的事,一律重罚!你竟还敢在这里瞎猜!快走快走,被人听见就完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隨著极力压抑的脚步声,两个丫鬟显然是惊慌失措地快速离开了。

竹叶依旧沙沙作响,风吹过李昭华的裙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心臟都仿佛被冻住了。

飞上枝头……抱在怀里……绝非一日两日……爬床……

这些零碎又刺耳的词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她方才还满溢著羞涩与期盼的心上。

她捏著帕子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紧紧按在起伏不定的胸口,似乎这样就能遏制住那里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绞痛和窒息感。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那位清冷卓绝、让她暗自倾慕许久的萧家大公子,早已有了房里人!

那自己算什么?母亲与萧夫人私下的默契又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她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不是害羞,而是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摑过的耻辱。

方才在宴席上,她还因那份隱秘的期待而脸红心跳,还为可能到来的会面而紧张不安。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李小姐?” 引路的小丫鬟见她脸色忽然变得异常苍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空茫地望著竹林深处,不由得担忧地轻声唤道,“您……您没事吧?可是身体不適?客房就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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