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六章 冬深客常至·市井包初香  锦笼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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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日冷过一日,槐花巷里的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椏直指灰濛濛的天空。

清晨时,地上常结著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氏在榻上养了近半个月,脸色终於不再那么苍白嚇人,能下床在院子里慢慢走几步了。

只是人到底伤了元气,从前能提一满桶水的手,如今端碗热汤都有些微颤。

深青色的厚棉袄裹在身上,仍显得单薄,走动几步便要歇息,唇色总是淡淡的。

青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將母亲扶到檐下铺了厚垫的藤椅上坐好,又回屋取了条绒毯仔细盖在母亲膝上。

“阿芜,別忙了,坐下陪娘说说话。”

沈氏拉著女儿的手,触手冰凉,忙用自己温热些的手掌包住,“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娘说的什么话。”青芜在母亲脚边的小凳上坐下,仰脸笑了笑,“您能好起来,女儿比什么都高兴。”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像压著块石头。

这一个月来,每日的药钱、柴米油盐,还有特意给母亲燉补身子的汤水,样样都要钱。从萧府带出来的那点积蓄,像捧在手心的雪,眼见著一点点化掉、变少。

沈氏的病需要长期將养,往后花钱的地方只会更多。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这日午后,青芜坐在灶房的小凳上,看著篮子里剩下的半颗白菜、几根蔫了的胡萝卜,还有一小块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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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在现代时,楼下那家早餐店的包子——皮薄馅大,汤汁饱满,尤其是那款加了少许花椒油和炒熟芝麻的猪肉白菜馅,咸香中带著一丝麻,很是特別。

这个时代的麵食以蒸饼、汤饼为主,包子这种吃食还没有。

若她能做些味道新奇的包子……

念头一起,便压不住了。

她盘算著:面、菜、肉,本钱不大;自家有个小蒸笼,可以先用它试做;若是味道好,可以先在热闹的街上沿街售卖;就算不成,自家吃了也不浪费。

说干就干。

她將剩下的白菜细细切碎,用盐醃出水分。

肉皮剔净,切成小丁,在热锅里慢慢煸出油来,直到焦黄酥脆。

没有现成的花椒油,她便取了几粒花椒,在煸过肉皮的油里炸香捞出,再把切碎的胡萝卜和挤干水分的白菜倒进去翻炒,最后撒上一小把炒熟的芝麻——这是前几日何大川送来的,说是他娘炒多了。

调馅时,她特意加了点茱萸粉和一点点糖。

茱萸的辛辣替代了花椒的麻,糖则能提鲜。

馅料拌好,满灶房都是诱人的香气。

面是早先发好的。

青芜挽起袖子,在案板上揉面、擀皮、包馅。

她手指灵巧,包出的包子褶子均匀,个个圆润饱满。

沈氏倚在灶房门边看著,眼中满是欣慰:“我儿真是越发能干了。”

第一笼包子出锅时,白气蒸腾,满屋生香。

青芜小心地夹出一个,吹凉了,先递给母亲。

沈氏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这味道……很特別,咸香里带著点说不出的滋味,很好吃。”

她连吃了小半个,才放下,“比西市王记的蒸饼的味道还好些。”

青芜自己也尝了一个。

麵皮鬆软,馅料咸鲜適口,茱萸的微辛和芝麻的焦香混合得恰到好处,確实不错。

她心里有了底。

“沈婶子!青芜妹子!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何大川熟悉的声音。

青芜擦了擦手,去开门。

何大川穿著一身靛蓝色厚棉袄,肩上扛著一小捆劈好的柴,手里还提著两条用草绳穿著的鯽鱼。

他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今早去河边,瞧见有卖活鱼的,想著燉汤最补,就买了两条。柴火也是顺路带的,这天冷,婶子屋里得烧暖和些。”

“何大哥,这怎么好意思……”青芜忙要去接。

何大川却侧身避过,熟门熟路地往院里走:“顺手的事儿,青芜妹子別客气。”

他將柴火在檐下码好,鱼也掛到阴凉通风处,又去水缸边看了看,“水快见底了,我一会儿去挑两桶。”

沈氏从屋里出来,招呼道:“大川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青芜,给大川倒碗热茶。”

“不用不用,婶子,我不冷。”

何大川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青芜。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夹棉袄子,腰身束得细细的,头髮简单綰起,颊边因灶火的热气染上淡淡红晕,比前些日子憔悴的模样精神了许多。

青芜倒了茶来,何大川连忙接过,道了谢。

青芜看著他,心中感激,却也无奈。

这段时日,何大川隔三差五便来,挑水劈柴,送些吃食,理由是“看望沈婶子”。

他言语举动始终守礼,从不越界,甚至有些过於小心。

可那眼神里藏不住的关切,任谁都看得出。

青芜不是不懂,只是……她心里那道坎,还过不去。

萧珩的影子,那通房的身份,像一层薄冰覆在心上。

何大川是好人,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隨意耽搁他。

“何大哥,”青芜斟酌著开口,“这些日子多亏你帮衬,我和娘都很感激。只是你铺子里也忙,总往这儿跑,太耽误工夫了。往后……”

“不耽误!”何大川连忙打断,声音大了些,又不好意思地放低。

“铺子里活儿我都安排好了,空的时候多。婶子身体要紧,我能搭把手,心里也踏实。”

他说著,低下头喝茶,耳根却有些发红。

沈氏在一旁看著,心里明镜似的。

她暗自嘆了口气,既欣慰女儿有人真心相待,又忧心女儿的心结。

青芜见劝不动,也不再说了。

她转身从灶房端出一盘刚出锅、还冒著热气的包子:“何大哥尝尝,我新做的。”

何大川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眼睛更亮了:“好吃!这味道……从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青芜妹子,你这手艺,绝了!”

“何大哥喜欢就好。”

青芜笑了笑,“一会儿带几个回去,给刘婶也尝尝。”

“哎!”何大川应得响亮,看著青芜的笑容,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比喝了热茶还舒坦。

巷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上,墨隼紧了紧身上的黑色棉质夜行衣——为了保暖,里头特意加了薄棉。

他搓了搓几乎冻僵的手,压低声音对身旁同样装扮的赤鳶说:“瞧见没,又来了。这何大川,比咱们当值还勤快。”

赤鳶双臂环抱,倚著粗壮的树枝,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小院里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挑水、劈柴、送鱼……真是『正人君子』,滴水不漏。”

“可不是么。”

墨隼撇撇嘴,“青芜姑娘明显在婉拒,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这人倒好,装听不懂,照样来。偏生还挑不出半点错处,咱们总不能因为他天天来帮忙,就下去揍他一顿吧?”

赤鳶冷哼一声:“好女怕缠郎。主子南下查案,归期未定。这何大川模样周正,人品瞧著不坏,又肯下力气对青芜姑娘好。日子长了,石头都能焐热了,何况人心?”

她越说眉头皱得越紧,“照这么下去,等主子回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和无奈。

“唉——”墨隼长长嘆了口气。

“唉——”赤鳶也几乎同时嘆了一声。

两人再次相顾无言,只觉得这深秋的风,颳得人心里也跟著发凉。

“这样下去不行。”赤鳶站直身体,眉宇间露出决断,“咱俩在这儿乾瞪眼没用。得跟头儿报上去,看主子有什么示下。不然人真被撬走了,回头倒霉的还是咱俩。”

墨隼深以为然:“对!得让头儿知道。你轻功好,你去,我在这儿继续盯著。”

一个时辰后,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后院。

赤鳶单膝跪地,面前站著的是刚从外面回来的影梟。

他披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肩头还沾著未化的霜粒。

“头儿,”赤鳶语速很快,“青芜姑娘那边暂时不离京了,但出了件更麻烦的事。”

影梟解斗篷的手顿了顿:“说。”

“有个叫何大川的木匠,这阵子天天往青芜姑娘家跑。”

赤鳶噼里啪啦將情况说了一遍,从何大川如何帮忙,到青芜如何婉拒,再到那人如何“百折不挠”。

“……那何大川言行举止倒真挑不出毛病,称得上正人君子,对青芜姑娘也是实打实的好。可越是这样,才越麻烦!”

她说完,一抬眼,正对上影梟投来的、带著几分不解和审视的目光。

那眼神仿佛在说:一个寻常木匠,也值得你如此紧张?

赤鳶心里一咯噔,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倒像是在夸那何大川。

她连忙找补:“当然!此人便是地上的尘土,萤火之光,岂能与主子这皓月爭辉?主子不管是身份、才貌、能力,哪样不是拔尖儿的?甩他八百条街都不止!”

她见影梟神色未缓,又赶紧正色道:“不过头儿,属下是这么想的:先前那个赵德坤,是卑鄙无耻之徒,青芜姑娘自然看不上,咱们也能名正言顺收拾了。可眼下这个何大川,他……他好歹算个好人。主子如今不在京中,青芜姑娘家中只有她们孤儿寡母,日子清苦。这时候有个还算不错的人,真心实意地对她们好,难保青芜姑娘不会……日久生情啊。”

她观察著影梟的脸色,继续道:“咱们只能在暗处盯著,总不能来一个赶一个,尤其这种找不出错处的。您看……这事儿要不要报给主子知道?”

影梟听完,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寧可跟著主子在扬州查那些错综复杂的漕运案,也好过处理这些牵扯不清的儿女情长。

可赤鳶说得不无道理。

沉默半晌,他才沉声道:“知道了。你回去继续盯著,不得鬆懈。”

“那何大川……”赤鳶追问。

“他若敢有半分越矩之举,”影梟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属下明白!”赤鳶精神一振,比了个清楚的手势,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消失在院墙之外。

影梟独自站在院中,望著长安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地嘆了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儿。

送走何大川,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灶房里还残留著包子蒸腾后的暖意和淡淡面香。

沈氏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轻轻拉了拉女儿的袖子,示意她到堂屋坐下。

堂屋的炭盆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炭块驱散了深秋屋內的湿冷。

母女俩挨著炭盆坐下,橙红的火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沈氏的目光细细描摹著女儿的脸颊,这些日子劳心劳力,原本莹润的下巴尖了些,眼下也留著淡淡的青影。

她心里一酸,未语泪先流:“都是娘没用……身子不爭气,拖累了我儿。本该是你鬆快鬆快、过几天好日子的时候,却还要为我这病秧子操心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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