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暗涌扬州·铁证初现 锦笼囚
扬州城迎宾苑內,炭盆燃著上好的银霜炭,萧珩正於灯下翻阅案卷。
他挺拔的身影纹丝不动,唯有翻动纸页时,袖口露出一截冷白腕骨。
自巡检司右司阶张康暗中投效以来,情势进展之速,连素来持重的赵奉都难掩喜色。
此刻,赵奉正將新近整理好的证供誊录归档,墨跡未乾的纸张堆叠有序,他忍不住低声道:“大人,张康私下串联,劝动了不少原本摇摆的吏员。如今人证渐齐,物证链也愈发清晰。照此下去,或许年前……” 他抬眼,目中带著期盼。
萧珩目光未离手中一份关於漕粮损耗蹊蹺的比勘记录,声音平静无波“放心,年前必能归京。”
他放下卷宗,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赵长风那边,可以安排了。”
当夜,寒风呼啸。
张康被黑布蒙眼,由萧珩的心腹铁鹰亲自引路,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僻街巷,最终踏入一处废宅下的地牢。
张康被扯下眼罩,骤见火光与柵栏后的赵长风,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看向一旁负手而立的萧珩,喉头滚动,终究垂下头去。
这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赵长风死死盯著张康,又看看气度渊渟岳峙的萧珩,胸腔剧烈起伏几下,眼中最后那点桀驁,最终消散了去。
他哑著嗓子,对萧珩道:“萧大人,好手段。”
萧珩不语,只上前两步,隔著冰冷的铁柵。
赵长风会意,拖著脚镣凑近,附在萧珩耳边,以极低的气音,將几处藏匿证物的地点一一吐出。
语速极快,地点描述却异常清晰。
这些秘密,显然在他心中盘桓了无数日夜。
得到地点,萧珩不再耽搁。
带著铁鹰及数名精锐好手,趁著夜色最浓时,悄无声息地摸至运河边一处僻静码头。
岸边泊著一艘半沉的废弃货船,船身朽坏,在寒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铁鹰率先潜入,確认无虞后,萧珩方踏上甲板,弯腰进入低矮的船舱。
舱內瀰漫著浓重的霉腐与腥气,借著手中风灯的光,萧珩仔细搜寻。
按照赵长风的提示,他在舱底一处看似寻常的厚重木板前蹲下。
略一用力,木板鬆动,掀起后,下方果然藏著一个以油布紧密包裹、又以蜡封口的扁长铁盒。
铁盒入手沉重冰凉。
萧珩將其带回迎宾苑,屏退左右,只留赵奉在侧。
小心除去蜡封油布,启开铁盒,一股陈年纸张的微涩气味扑面而来。
盒內整齐叠放著数份契约、帐册、信笺,纸张已有些泛黄卷边,墨跡却依然清晰。
每一份上,都赫然有著仓场侍郎刘豫、扬州司马陈敬之、漕运司主事王崇礼等人的私印、画押,甚至还有几处可辨的指模。
货物种类、数量、交割时间、经手人员、银钱分润比例,条条款款,记录得详尽无比,简直是摊在光天化日下的罪证。
萧珩与赵奉就著明亮烛火,一份份仔细研读,对照之前搜集的旁证、口供,脉络愈发清晰。
刘豫监守自盗,陈敬之居中勾连,王崇具体操作,三人结成铁三角,多年来蚕食鯨吞,数额触目惊心。
证据確凿,板上钉钉。
然而,萧珩的目光却越过这些“明牌”,落在了扬州最高行政长官——刺史杜文谦的名字上。
所有证物,无论直接间接,竟无一丝一毫能牵扯到这位封疆大吏。
他仿佛置身事外,清白无瑕。
可掌管整个扬州,辖下漕运发生如此惊天巨案,歷时数年,他岂会真的一无所察?
即便不曾直接参与分赃,失察之罪亦难逃。
如今案发,他依旧稳坐钓鱼台,甚至案卷往来、协查事宜,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太乾净了,乾净得诡异。
萧珩修长的手指轻点著案几上杜文谦的名字,眼底思量更深。
刘豫、陈敬之、王崇礼,如今已是网中之鱼,隨时可收。
但杜文谦……这条或许藏得更深、更狡猾的大鱼,还不到动的时候。
“这几人,暂缓。”
萧珩合上最后一份帐册,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冷冽,“证据封存,继续深挖。尤其是杜文谦那边。”
他要的,不仅是扳倒几个贪官,更要撕开这笼罩扬州、或许更庞大的黑幕。杜文谦,必须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自那夜在阴森地牢中亲眼见过赵长风铁链加身、形容枯槁的骇人模样,张康回府后接连数日噩梦缠身。
他越发庆幸自己见机得快,攀上了萧珩这棵大树。
然而,投诚只是第一步,如何在这位手段雷霆的大理寺卿手下立功折罪,將来自家的刑罚减至最轻,谋求更多的生机,才是他日夜焦灼思虑的关窍。
他深知,自己这点“临阵倒戈”的功劳,在萧珩眼里恐怕远远不够。
这日,他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冬日天空,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他的亲姊姊。
刘豫与陈敬之过从甚密,姊姊身在刘府內宅,或许……能听到些风吹草动?
即便只是些家常閒话、零星片段,说不定也能拼凑出有用的线索。
想及此,张康精神一振,立刻著手安排。
他命人寻来两块上好的青狐皮子,毛色光润,手感绵密,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珍贵。
带著这份“心意”,他来到了刘豫府邸侧门,以探望姊姊的名义求见。
张氏闻听弟弟来了,且带了厚礼,心中欢喜,忙命人將他引入自己居住的暖阁。
阁內烧著地龙,温暖如春,与室外阴寒恍如两季。
张氏穿著富贵,一身簇新的锦缎袄裙,正对镜比量著一支金簪,见张康进来,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
“阿弟来了!快坐下暖暖。”
张氏拉著张康坐下,目光立刻被那两块青狐皮子吸引,拿在手里细细摩挲,爱不释手,“这皮子真真是极好的!水光油滑,难得一见。你瞧瞧,我是用它镶件大氅的领子好,还是做件新袄,领口袖口都滚上一圈?这顏色也衬我……”
张康耐著性子,看她摆弄皮子,口中应和著,心思却早飞到了別处。
待张氏兴致稍减,他才状似隨意地开口:“阿姊,姐夫近来公务可还繁忙?我听说,他与陈敬之陈大人走动颇勤?”
张氏心思还在皮子上,顺口答道:“他呀,还不是老样子!整天忙得不见人影,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什么事情都背著我,嫌我妇人头髮长见识短。”
她撇撇嘴,有些不忿,隨即又道,“陈大人倒是常来,可他们一碰头就钻进书房,茶水都不让人轻易进去添,神神秘秘的,我哪里知道他们说些什么?”
张康闻言,脸上立刻堆起愁苦,长长嘆了口气:“阿姊你是富贵閒人,自然不晓得弟弟的难处。自打我閒赋在家,没了进项,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张著嘴等著吃饭,铺子田庄的收益又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他边说边摇头,眼神黯淡。
张氏这才將注意力从皮子上移开,看向弟弟,见他形容確实比往日憔悴了些,不由得心疼,伸出手想去抚他的脸颊:“我苦命的阿弟……”
张康却像是被触及痛处,猛地偏头避开,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懟:
“前两日,爹娘还念叨著想用些燕窝润润肺,这寒冬腊月的……可让我上哪儿去寻,又拿什么去买?从前那些门路……如今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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