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品论 红楼:风雪青云路
坐於侧席的周文德则是摇了摇头:“我倒觉得少年人作诗,往往不在文采高低,贵在真性情,你这诗虽说不差,唯独……少了一点属於你自己的气。”
“谢周先生指点。”
贾璟距离柳晏不远,眼角隱隱能见柳晏肩膀颤抖,似在强忍。
是了,柳晏在柳家,看似被精心栽培,是家族寄予厚望的“里子”。
可说到底,他如今也不过十来岁,尚未考取到功名,是一颗刚埋进土里,尚未破土的种子。
种子在土中,如何能违逆栽种者的心意,长出自己想要的姿態?
他的诗规整、忠诚、无可指摘,正因为那是柳家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一个沉稳、尽责、知恩图报的家族砥柱。
柳晏不敢,也不能在这样场合,流露出半点“自己的气”。
再看周文德。
这位县令大人年岁不大,面容中尚带几分书卷意气,评诗时目光坦率直接……
贾璟心下一动。
只怕这位周县令,是寒窗苦读直取功名的平民出身,入仕未久,尚未深諳世家大族里那些盘根错节的规矩。
他眼中看到的只是诗,却未必看得懂诗背后那整个家族的影子。
电光石火间,贾璟的目光落回自己案上,取过素纸,重新写了一张。
拼文采,他不可能拼得过对面那些从小浸润诗文的文官子弟……唯有一搏!
隨著接连点评,其余整个右侧子弟竟无一人能得北静王一句“甚好”的评价。
纵是贾宝玉那首,王爷也只是微微頷首,道了句“清丽可观”,便再无下文。
其余人更是几乎全军覆没,所作或直白少文,或堆砌辞藻,连周文德都只是礼貌性地点头,未曾多言。
直至轮至贾璟。
见他不慌不忙,捧纸起身,朗声道:“学生贾璟,此诗名为《石间草》。”
草?
这是全场第一个以此为题,倒是颇有新意,连水静王在內,眾人皆以目光投来。
“石隙存微命,春来自挺腰。”
第一句落,阁內已有极轻的抽气声。
石隙?微命?
在座多是公侯伯府、清贵门第的子弟,平日所作,或咏松竹梅兰以示气节,或赋春柳秋月以寄閒情,何曾有人以“石隙草”自表?这贾璟……
贾璟恍若未闻,声调平稳,继续诵道:“风欺腰未折,雨打叶犹骄。”
风欺,雨打。
字字硬朗,全无半分自怜自艾。
左侧席间,裴鸣玉眼底驀地一亮,唇角不自觉勾起。
连身旁那几个將门子弟,亦有人微微頷首……这诗,听著有劲。
对面文官子弟席中,却有人蹙起眉头。
诗以言志,这般直白言及“欺”、“打”,未免失之粗礪,少了含蓄蕴藉之美。
“日曝根须韧,霜凌气未凋。”
日曝,霜凌。
根须韧,气未凋。
周文德持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將目光投向那立於席间的清瘦少年。
青衫素净,身形未足,唯有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这模样,这诗句……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简陋乡塾里,借著窗隙漏进的月光,一字一句啃著《孟子》的少年。
水溶亦微微前倾了身子,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他见过太多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或为附庸风雅堆砌辞藻,这般將自己剖开,坦陈於眾人之前的……少见。
贾璟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两句:
“无心爭沃土,但求见晨宵。”
裴鸣玉暗自拍腿,险些脱口叫好,这哪里是写草?分明是写她自己!
柳晏则怔怔地望向贾璟,说不出话来,同为大族的读书种子,为何贾璟就能作出这种诗?
至於周文德?
“將诗稿递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