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的雷霆行动解决了义庄的危机，但整个府城却並未因此而恢復往日的喧囂。

戒严与宵禁如同两道沉重的枷锁，牢牢銬在这座城市的脖颈上，空气里瀰漫的恐慌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隨著时间的推移，发酵出一种更为沉重的不安。

这种不安，在数日之后，终於以一种更为具体、更为骇人的方式，在整个青云府城，爆发了出来。

最初只是零星的几个病例，所有人都还没有当一回事。

外城西区，几个住在窝棚里的苦力先后出现了同样的症状，额头低烧不退，四肢乏力，身体皮肤泛起了不正常的红疹，隨后又出现了瘙痒、溃烂等多种症状，皮肤上起的脓包破裂，流出黄浊的脓水，人的精神也开始变的异常萎靡，反应迟钝，整日都是昏昏欲睡。

回春堂的坐堂大夫起初只以为是普通的时疫或癘风，便为病人开了一些清热消毒的方子。

然而，不过一两日功夫，具有类似症状的病患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回春堂，不仅来自西区，南城、东关外，诸多靠近公共水井的区域都出现了大量病例，各个区域的药铺医馆皆是堆满了病患，这时大家才察觉到不对劲。

所有发病的患者症状惊人的一致，且恶化与传播速度极快，患病者轻则皮肤溃烂，痛苦呻吟，重则高烧囈语，精神萎靡，浑身恶疮，奄奄一息。

此刻，回春堂的前堂已经被大量痛苦的呻吟和脓包破裂流出的脓水的恶臭气息所充斥，前堂的学徒和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抓药、煎药、帮忙清理脓疮，个个脸色发白，眼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惧。

赵管事急得嘴角起泡，嘶哑著嗓子指挥调度，药材以惊人的速度消耗著，库房眼看就要见底。

导致陈缘也被赵管事抽调至前堂去帮忙处理药材，浓郁的药材气息混杂著人们绝望的哀嚎，几乎令人窒息。

陈缘低著头，双手麻利地分拣、称量著回春堂大夫所开药方所需的草药，大成境界的【识药】技能让他很快便能挑选出合適的药材，並调整好剂量，往往他配好一份了，別的学徒才刚抓完药材，正准备称量药材的份量。

然而，就在他递出一包配好的药材时，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病患枯槁的手腕。

那皮肤滚烫，布满黏湿的脓水，就在接触的一剎那，陈缘眉心那微弱却敏锐的感知猛地一跳。

一股极其熟悉，却又有些迥异的污秽之气，顺著二人接触过的地方试图钻入他的体內。

这种污秽之气，不是怨魂的那种冰冷，也非尸傀的死煞之气，而是一种更为深沉隱晦的污染之力，上面带著股令人作呕的腐朽与衰败的气息。

陈缘体內的气血之力自行运转，下意识地將那丝入侵的污秽之力抵消驱散，他猛地抬起头，【破妄之眼】技能启动，看向那个刚才接触过的病患。

视野瞬间变幻，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霾，那个被家属正搀扶著离开的病患，周身繚绕著大量肉眼难以察觉到的灰色气流，正不断涌入他的身体，侵蚀著他的生机，而这灰色气流的气息更是让陈缘的心臟骤然收紧。

这气息，与他当初在灵王城遭遇“千面之魘”精神污染时感知到的本源，有著惊人的相似之处，似乎是同源而出，却又並非是纯粹作用於精神意识，而是变得更加实质，同时里面也混合了某种邪异恶毒的力量，使得这股力量可以直接侵蚀肉身，毁坏人体。

是它！但又不仅仅是它！

这污染之中，还夹杂著一丝……人为的痕跡？

和之前尸傀一样，属於某种冰冷的、刻意调配过的邪恶能量。

“下一个！快点儿！”坐堂大夫焦躁的喊声打断了陈缘脑海之中的思索。

他晃了晃头，暂时强压下心中的猜想，继续著手上的工作，分拣、称量药材，但心中的心思却早已经离开，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更是刻意的接触了更多症状严重的病患。

果然！

几乎每一个病患身上，都带著那极其微弱的、同源的污染气息，轻重程度或许有所不同，但本质上是一模一样的，现在陈缘可以確定了。

这不是普通的瘟疫！

而是人为散播的。

紧接著，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了陈缘的脑海——水源！

灵王城的污染源於“梦魘”的低语，无形无质，直接侵蚀神魂，其中也污染了水源，就比如林伯药铺那口被查封的水井。

而这次，对方改变了方式，或者说，升级了手段，他们將这种可怕的污染之力，混合了某种邪法，投入了实体之中？

而最方便、最广泛传播的实体，莫过於……水！

水是生命之源，是每一个生灵所必须的，常言道，人不吃饭可以活七天，但是不喝水，怕是三天都扛不过去。

而青云府城外城的百姓大多饮用公用水井，若井水被污染……

陈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衝头顶，若真是如此，那这一次疫病所波及的范围將是难以想像的，这绝非区区一个义庄的尸傀之祸所能比擬。

必须確认！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几分疲惫和不適之色，走到已经忙得晕头转向的赵管事身边，低声道：“管事，药材快跟不上了，熬药的清水也用得差不多了，我看大家忙得脱不开身，我去旁边水井打些水回来吧？”

赵管事正被各种事情搅得焦头烂额，闻言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回！多打两桶！真是的，老天爷啊……这鬼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陈缘应了一声之后，便拎起院角两个最大的木桶，快步走出了回春堂。

街道上比往日冷清了许多，行人匆匆，面带忧色，偶尔有巡逻的兵士走过，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距离回春堂最近的一口公用水井位於巷口拐角处，平日这里最是热闹，洗衣、洗菜、取水的妇人孩童那可谓是络绎不绝。

但是此刻却只有寥寥数人在打水，而且个个面色惶然，打水的动作又快又急，仿佛不愿在此地多留片刻。

陈缘放下手中的木桶，排在队伍的后面，目光却已死死的锁定在了那口幽深的井口。

因为打水的人不多，不一会儿就轮到他了，陈缘慢慢的放下井绳，木桶磕碰著井壁，发出了空洞的迴响。

待到陈缘打满水之后，他装作费力的將沉甸甸的木桶缓慢拉上来，清澈的井水在桶里来回的晃荡，映出了天空惨白的倒影。

陈缘看上去，倒是与往日的井水並无任何的不同。

陈缘蹲下身，假装整理捆绑水桶的麻绳，瞳孔深处，一点光芒悄然流转。

【破妄之眼】技能，开！

视野瞬间深入水的微观层面观看，清澈的井水在他的视野中骤然放大，变得不再纯粹！不在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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