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既得利益者 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
“王总办,不必多礼。”张瑾之径直走到沙发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咱们聊聊。”
王正黼坐下,將那份纲要放在茶几上:“少帅,这份方案,我看过了。整合所有官办矿业,成立矿业总公司,统一勘探、开採、销售……想法很好,但实行起来,难。”
“难在何处?”
“第一,人事。”王正黼直言不讳,“阜新煤矿的李矿长,是张大帅(张作霖)的老部下;八道壕的孙矿长,是杨宇霆的表亲;本溪湖煤铁公司虽然中方控股,但日方占了五成一的股份,董事会里日本人说了算。要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难。”
“第二,技术。”他继续说,“咱们的採矿技术落后,设备老旧,效率只有日本矿的三分之一。要更新设备,需要钱,大笔的钱。少帅说可以从美国引资,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第三,销路。”王正黼翻开纲要,“统一销售,理论上能提高议价能力。但现实是,咱们的煤,七成靠南满铁路运出去。铁路在日本手里,他们卡著运力,咱们產量再高也运不出去。”
三个问题,刀刀见血。
张瑾之静静听完,忽然问:“王总办,你在德国留学时,见过克虏伯的钢厂吧?”
王正黼一愣:“见过。”
“和咱们的本溪湖钢厂比,如何?”
“云泥之別。”王正黼苦笑,“克虏伯一座高炉的日產量,抵得上本溪湖全厂。”
“那你知道,克虏伯为什么强吗?”
王正黼沉吟:“技术先进,管理科学,规模宏大……”
“不,”张瑾之打断他,“是因为整个德国的钢铁业,都听克虏伯的。从採矿到炼钢,从运输到销售,一条龙,一个声音。”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东北矿產分布图前:“咱们东北,有煤,有铁,有菱镁矿,有金矿,有森林,有土地。可为什么咱们的矿工累死累活,挖出来的煤却要低价卖给日本人?为什么咱们的钢厂,要用日本的耐火材料?因为咱们是一盘散沙。”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阜新挖煤的,只管挖。本溪湖炼钢的,只管炼。卖煤的、运煤的、买材料的,各干各的,各赚各的。日本人稍微一卡脖子,咱们就断气。”
他转身,盯著王正黼:“所以我要成立这个集团。不是要夺你的权,王总办,是要给你更大的舞台。矿业总公司,你当总经理。阜新、八道壕、本溪湖,所有矿山,你一个人说了算。要更新设备?集团出钱。要修铁路?集团来修。要开拓销路?集团去谈。”
王正黼的心臟狂跳起来。作为一个技术官僚,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让中国矿业赶上世界水平。但这些年,他处处受制——经费不足,人事掣肘,外压內挤。如果真能像张瑾之说的那样……
“少帅,那日方的股份……”
“收购。”张瑾之斩钉截铁,“本溪湖煤铁公司,日方占股五成一,咱们占四成九。差那两个百分点,就是为了让咱们当不了家。这次集团成立,第一件事就是溢价收购日方股份。他们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日本人不会答应的。”
“他们会答应的。”张瑾之笑了,笑容冰冷,“因为他们有更大的把柄在我手里。王总办,这些你不用操心。你只需要回答我——如果给你足够的权力,足够的资金,三年时间,你能不能让东北的煤產量翻一番,钢產量翻两番?”
王正黼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如果真如少帅所言,三年后,东北的煤,不仅可以自给自足,还能反销日本。东北的钢,不仅可以造枪造炮,还能造铁轨、造轮船!”
“好!”张瑾之重重拍他的肩膀,“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从谭海手中接过一份聘书,放在茶几上:“矿业总公司总经理,年薪一万大洋,再加百分之五的利润分红。签不签?”
王正黼看著那份聘书,手在微微颤抖。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一个他等了半辈子的机会。
“少帅,”他抬起头,眼中有了光,“我签。”
傍晚,东三省官银號后院密室
臧式毅推开密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官银號总办鲁穆庭,一个是交通委员会副委员长高纪毅。三人都是东北財政金融的核心人物。
“臧主席。”两人起身。
“坐。”臧式毅摆摆手,关上门,“少帅那边,谈妥了。”
鲁穆庭和高纪毅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神色。
“官银號要併入集团,成立东北银行,统一发行货幣,统一信贷。”臧式毅坐下,揉了揉太阳穴,“铁路、港口、航运,全部整合,成立东北运输总公司。”
“这……这是要把咱们的家底都掏空啊。”鲁穆庭苦笑。他执掌官银號八年,发行“奉票”,调控东北金融,说一不二。如今要併入集团,等於削了他大半权力。
高纪毅更直接:“铁路这块,日本人的南满铁路卡著脖子,苏联的中东铁路也不听招呼。咱们自己那几条线,奉海、吉海、洮昂,加起来不到两千里,还年年亏损。整合?拿什么整合?”
臧式毅沉默片刻,忽然问:“二位,你们觉得,少帅变了吗?”
两人一愣。
“以前的少帅,”臧式毅缓缓道,“抽大烟,捧戏子,睡到日上三竿。今天的少帅,戒了大烟,遣了戏子,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谈的都是土改、工业、金融、抗战。”
他顿了顿:“他不是在玩,是在拼命。为什么拼命?因为他知道,不拼,东北就完了。日本人不会给咱们第二个三年。”
密室陷入沉默。
“我今年五十三了。”臧式毅继续说,“跟著张大帅二十年,看著东北从乱到治,又从治到危。日本人狼子野心,南京那边靠不住。咱们这些老傢伙,要是还抱著那点权、那点钱不放,等日本人打过来,什么都是人家的。”
他看向鲁穆庭:“老鲁,你儿子在日本留学吧?学的是金融。等东北银行成立,让他回来,我给你安排个位置。”
又看向高纪毅:“老高,你女婿在铁路局当科长,我知道。运输总公司成立,让他当个处长,专门跟日本人谈判——你不是总说咱们缺懂日语的人才吗?”
两人都怔住了。这是赤裸裸的交易,但也是赤裸裸的诚意。
“少帅给了承诺,”臧式毅压低声音,“集团成立后,咱们这些老人,位置不变,待遇翻倍。子弟有能力的,优先提拔。但有一条——必须真干事,不能拖后腿。”
他站起身,推开密室的窗。外面,奉天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兵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
“咱们这些人,生在东北,长在东北,死了也得埋在东北。”臧式毅的声音很轻,但很重,“东北好了,咱们的子孙才能好。东北完了,咱们攒下再多,也是给日本人攒的。”
鲁穆庭沉默良久,终於开口:“官银號那边,我来做工作。”
高纪毅也点头:“铁路这块,我尽力。”
臧式毅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少帅开筹备大会,咱们一起,把这场戏唱好。”
窗外,夜幕降临。
奉天城在黑暗中亮起万家灯火。有的人家在庆祝分到了土地,有的人家在密谋反抗,有的人家在观望等待。
而在这间密室里,三个老人做出了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不是为权,不是为钱,是为这片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搏一个不確定的未来。
深夜,大帅府书房
张瑾之站在沙盘前,沙盘上插满了红蓝两色小旗。红色代表已经或即將整合的资源——韩舍旺的煤矿股份、王正黼的矿务局、官银號、铁路局……蓝色代表还在摇摆或可能反对的力量——於子元等顽固地主、日本控股的企业、南京方面的压力。
谭海轻手轻脚走进来,递上一份名单:“少帅,这是今天表態愿意加入集团的企业和地主名单。共四十七家,涉及煤矿六个,林场十二处,耕地八万余亩。”
张瑾之扫了一眼:“於子元那边呢?”
“还在串联。据线报,他联络了十八家地主,准备联名上书,还要派人去南京告状。”
“让他闹。”张瑾之嘴角浮起冷笑,“正好,我需要一个反面典型。等他把人都聚齐了,一锅端。”
“可是……会不会逼得太急,引发反弹?”
“反弹?”张瑾之拿起沙盘上一面蓝色小旗,那是代表於子元的旗子,“我要的就是反弹。不反弹,怎么知道谁在暗中使绊子?不反弹,怎么杀鸡儆猴?”
他將小旗扔进旁边的废纸篓:“告诉刘尚清,土地赎买款,第一批三天內到位。告诉王正黼,矿业总公司的章程,五天內我要看到。告诉臧式毅,东北银行的筹备,一周內启动。”
“是。”
谭海正要退下,张瑾之又叫住他:“还有,何世礼那边有消息吗?”
“刚到旧金山,已经和摩根大通的代表接上头。对方对石油情报很感兴趣,但要求实地验证。”
“告诉他们,验证可以,但必须有我们的人在场。另外,”张瑾之眼中闪过厉色,“提醒何世礼,谈判底线不能破——技术必须转让,工程师必须派来,贷款必须是无息的。”
“明白。”
谭海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张瑾之走到窗前,望著东北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
他知道,自己正在下一盘险棋。土改触动地主,整合触动官僚,强军触动日本,独立触动南京。四面树敌,八面埋伏。
但他没有选择。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45天。
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每一天,都是在与时间赛跑。
他拿起沙盘上那面最大的红旗——代表东北国有资產集团——重重插在奉天的位置。
“来吧。”他对著虚空,对著所有看不见的敌人,轻声说。
“看看是你们拆得快,还是我建得快。”
窗外,夜风呼啸,如万马奔腾。
而在这片黑土地上,一场无声的战爭,已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