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祈祷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顾见川的技术在绝境中被逼至巔峰。

“海怒”的下降轨跡异常稳定，机头微微上扬，以一个教科书般完美的失速进场角度，对准了那条由生命铺就的降落通道。

机腹，重重地撞上了灼热的甲板。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刺目的火星从机腹与钢板剧烈摩擦处疯狂喷溅。

庞大的惯性推著严重变形的战机在甲板上疯狂滑行。

所过之处，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混合著油污与火花的深槽。

最终，伴隨著一声沉闷的巨响。

“海怒”的残骸狠狠撞在了一座损毁的舰载起重机底座上，彻底停了下来。

机身扭曲得几乎看不出原形，座舱盖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浓烟，缓缓从机体各处升起。

降落成功了，没有二次爆炸。

短暂的死寂后，最近的地勤和医护兵立刻冲了上去。

把人从立马弄出来。

消防员拿出水管给飞机降温。

在顾见川飞机停下的同时，言斐飞机里传来一声前所未有的尖锐警报。

油压归零，发动机彻底停转。

他的“雷电”，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f4f『雷电』，跳伞！快跳伞！”

身后赵承等人发现不对，在通讯器內大喊道。

“收到。”

言斐回答完，看了一眼高度表，又看了一眼下方满是战友和火焰的““冥王”號甲板。

按照此时的风速，他跳伞很可能飘向更危险的区域。

他直接推桿到底。

“雷电”发出最后一声呜咽，开始以可控的姿態滑翔下坠。

言斐操控著几乎失去响应的舵面，让战机儘可能避开下方的密集人群和关键设施。

他的目標——航母左舷外，那片相对开阔的海面。

“雷电”擦著“冥王”號高耸的舰岛掠过，翼尖几乎刮到雷达天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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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无数人惊恐的注视下，一头栽进距离舰体不到三百米的海水中。

轰！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

“赶快救人。”

下一秒，刘中校的怒吼透过炮火传来：

“救援艇！立刻放下救援艇！快！！”

命令如同惊雷，震醒了所有人。

几乎同时，顾见川从仍在冒烟的“海怒”残骸中艰难爬出。

他头盔碎裂，脸上满是血污和擦伤，左手手臂不住冒血。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著言斐坠落的海域。

“给我救生衣！”

他嘶哑地吼道，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医护兵，踉蹌著冲向最近的舷边。

“你受伤了！不能下水！”

一名中士试图阻拦。

“滚开！”

顾见川暴喝，眼神里的凶戾让中士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夺过一件救生衣，勉强穿好，便单手翻过栏杆。

“顾见川！你他妈疯了？！”

方季青刚从炮位上下来，看到这一幕，连忙扑过去。

顾见川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在下面。”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入冰冷浑浊的海水。

两艘摩托救生艇也很快入水。

海水冰冷刺骨，带著浓重的油味和血腥气。

顾见川忍著左臂伤口被海水浸染的剧痛，单手游动，目光疯狂扫视。

破碎的蒙皮、漂浮的座椅碎片、油渍......没有言斐。

“言斐——！”

他嘶声大喊，咸涩的海水灌入口中。

救生艇在这时赶到，探照灯的光柱切割著昏暗的海面。

“在那里！左舷十点钟方向！有个人！”

光柱锁定了一抹飘浮的浅蓝色——那是海军作训服的顏色。

顾见川心臟几乎停跳，用尽全身力气游过去。

救生艇也迅速靠拢。

他抢先一步触到对方，颤抖著手將对方翻过来。

是言斐。

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额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渗出，在海水中晕开淡红的痕跡。

氧气面罩鬆脱了一半，勉强藉助一块飞机残骸浮在水面。

顾见川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颈侧。

指尖下，传来微弱、缓慢的搏动。

还活著。

顾见川猛地闭上眼睛，一股滚烫的热流直衝眼眶。

“......放心，死不了。”

就在这时，怀中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声音虚弱，但意识还很清醒。

“你他妈快把我嚇死了！”

顾见川用力眨了下眼睛，猛地收紧手臂，將言斐死死搂进怀里。

真实的体温和重量透过湿透的衣物传来，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这才落回原处。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你跟我道什么歉，身体除了头，还有哪里受伤吗？”

顾见川用力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头的哽塞，问道。

“应该没了，就是头痛，下落时估计撞到了。”

言斐说完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现在很难受，头痛得要死，还晕得厉害。

“好，那先別说话，我们回去。”

顾见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作为安抚。

等救生艇靠近后，叮嘱其他人小心搬动言斐，儘量不要大幅度晃动他的脑袋。

水兵们点点头，小心將人抬了上去。

等顾见川也上来后，调转船头，全速驶向伤痕累累的“冥王”號。

天际线那头，密密麻麻、代表著援军战机的轰鸣声，如同滚雷般，压过战场所有的喧囂，滚滚而来。

“海神”號的支援终於到了。

最危险的时刻，正在过去。

但顾见川抱著因难受眉头紧皱的言斐，感觉不到半点喜悦。

只有一种后知后觉、深入骨髓的恐惧。

还好，他没事。

甲板上，等待的医护兵等人上来后立刻接手，將言斐安置在担架上。

言斐额角的伤口持续往下渗血，脸色白得嚇人。

但被抬走前，他还是挣扎著侧过头，找到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顾见川。

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什么力气，只做了一个极轻的口型。

顾见川看懂了。

他说的是：

“打得很好。”

然后，言斐就被迅速抬往舰內医疗区。

顾见川站在原地，海水从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焦黑的甲板上匯成小小一滩。

周围的喧囂、援军战机的呼啸、逐渐稀疏的炮火、人员的呼喊仿佛都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的世界，在言斐被抬走的那一瞬间，仿佛被抽空了声音。

直到方季青衝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没事吧？言斐呢？他怎么样？！”

方季青脸上同样满是烟尘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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