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铁失踪了。

周一早上七点半，训练基地里所有人都到了，唯独不见她的身影。

程国强站在场地中央，脸色铁青，手里攥著的训练计划表被捏得皱成一团。

“电话打了没有？”

李俊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打了，关机。”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

“她住的酒店说，昨晚十一点左右退房，行李都带走了。”

谢霆风正在做热身，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但没抬头。

林家冬则显得有些不安，频频望向入口处。

李俊走到窗边，掏出手机。

陈永仁那边还没有新消息，他昨晚交代的

彻查宋铁过去三个月所有行踪的调查需要时间。

但人突然消失，说明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训练照常。”

李俊转身，语气平静。

“程师傅，今天加练那场雨巷追逐戏。

林家冬，你和谢霆风对最后那场搏杀，要血性。”

“那宋铁……”

林家冬欲言又止。

“她的事我会处理。”

李俊打断他。

“你专心练你的戏。”

训练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开始。

程国强的吼声比平时更响，像要把某种不安发泄出来。

谢霆风和林家冬的对打也异常凶狠，短刀碰撞出的火星几乎肉眼可见。

李俊在导演室里，关上门。他先给袁淘打电话。

“宋铁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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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袁淘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李俊走到窗前，看著楼下工业区来来往往的货车。

“你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华艺那边有没有异常动静？”

“王仲磊昨天下午去了趟广州，说是谈发行合作。但具体跟谁谈，不清楚。”

袁淘顿了顿。

“李俊，你觉得宋铁是华艺的人？”

“八九不离十。”

“那她这几个月在训练基地，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这正是李俊最担心的问题。

宋铁不是普通的臥底，她是中戏科班出身，懂表演，懂戏剧结构。

她能看到的，远比一个外行多得多。

“剧本大纲、人物设定、训练方法、武打设计……”

李俊一一列举。

“还有演员的状態，导演的思路，团队的工作方式。

这些，她都摸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袁淘的声音有些乾涩。

“两件事。”

李俊说。

“第一，紧急修改剧本。沈默和白玉兰的几场关键戏要调整，特別是最后那场护送革命党出城的戏，动线要全改。

第二，通知章紫衣，她下个月进组后，会有新的剧本给她。”

“这样来得及吗？下个月就开机了。”

“必须来得及。”

李俊的语气不容置疑。

“另外，找两个靠谱的编剧，要口风紧的。

剧本修改的事，只能我们三个知道。”

“明白。”

掛了电话，李俊又拨通陈永仁的號码。

“阿仁，宋铁跑了。你那边查到什么没有？”

陈永仁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生，有眉目了。

宋铁中戏那个导师，上个月收了华艺一笔顾问费，五十万，走的私人帐户。

另外，宋铁北漂那一年出入的那些高端场所，有几个是华艺高管的定点消费场所。”

“能证明她和王仲磊直接联繫吗？”

“暂时还不能，但查到一条线。”

陈永仁顿了顿。

“宋铁的银行卡，上个月有一笔二十万的进帐，打款方是个空壳公司。

我托朋友查了，那个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指向华艺的一个子公司。”

证据链正在闭合。

“继续查。”

李俊说。

“特別是她过去三个月和外界的所有联繫。

通话记录，简讯，社交媒体私信，我要全部。”

“明白。还有一件事……”

陈永仁犹豫了一下。

“谢霆风那边，好像也有人接触。”

李俊心里一紧：

“谁？”

“一个內地经纪人，姓杜，专门做港星內地业务的。

他上周末在香港，见了谢霆风的经纪人，吃了顿饭。”

陈永仁说。

“我托人打听，饭桌上聊到了华艺的一个新项目，说是武侠大片，开价很高。”

王仲磊这是要釜底抽薪。

先从宋铁这种新人下手，再挖中层演员，最后动核心主演。

“谢霆风本人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是他经纪人接的局。”

陈永仁说。

“不过以谢霆风现在的状態，我觉得他不会动心。”

“不要掉以轻心。”

李俊揉了揉眉心。

“人心是会变的。”

窗外传来训练场上的呼喝声。李俊走到窗边，看到谢霆风一个漂亮的背摔把林家冬放倒在地，动作乾净利落。

林家冬躺在地上喘了几秒钟，然后一骨碌爬起来，眼神凶狠地又扑上去。

这两个人，是这部电影的脊樑。

无论如何，脊樑不能断。

当天下午，李俊约了谢霆风。

地点不在训练基地，而在维多利亚港边的一家咖啡厅。

露天座位，海风拂面，远处是往来不断的渡轮和货船。

谢霆风到的时候，穿著简单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脸上还带著训练后的疲惫。

他在李俊对面坐下，点了杯冰美式。

“李导有事找我？”

“嗯。”

李俊看著他。

“华艺的人找过你经纪人，你知道吗？”

谢霆风愣了一下，隨即摇头：

“不知道。阿强没跟我说。”

阿强是他的经纪人。

“可能是觉得没必要。”

李俊说。

“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谢霆风沉默地喝了口咖啡。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李导。”

他终於开口。

“你担心我会走？”

“我不担心，但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李俊很直接。

“华艺开价肯定不低，项目也是大製作。如果你想去，我不拦你。”

谢霆风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

“李导，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

不等李俊回答，他继续说：

“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基地，练到晚上八点。

身上没有一处不疼，淤青叠著淤青。

程师傅骂我是花架子，周老师说我的表演太表面，连林家冬那个tvb配角都能在某些戏上压我一头。”

他看著李俊：

“我入行十几年，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在英皇，在公司，在外面，谁不叫我一声谢生？

但在这里，我就是个学生，还是个经常不及格的学生。”

李俊没说话，只是听著。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走。”

谢霆风的声音低下来。

“不是因为合约，不是因为钱，是因为……

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在做一件真正有价值的事。

沈默这个角色，是我从影以来遇到的最好的角色。

他让我觉得，我之前演的那些，都是垃圾。”

他说得很用力，额角的青筋微微突起。

“华艺给我再多钱，给我再大的製作，能给我这样的角色吗？

能让我每天早上起来，觉得今天又可以向真正的演员靠近一步吗？”

谢霆风摇头。

“他们不能。他们只会让我再演一个谢霆风，一个更帅、更酷、更会打，但永远重复自己的谢霆风。”

海风吹乱了他的短髮。

这个在镜头前永远精致完美的男人，此刻显得粗糙。

“李导。”

他看向李俊。

“我不走。除非你赶我走。”

李俊端起咖啡杯，和他碰了一下：

“欢迎留下。”

没有多余的话，但足够了。

谢霆风走后，李俊独自坐在海边，又点了支烟。

夕阳西下，维多利亚港被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的天星小轮拉响汽笛，缓缓驶向中环。

手机震动，是陈永仁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

宋铁昨晚十一点退房后，上了一辆黑色奔驰。

车牌是套牌，但追踪监控发现，那辆车最后开进了九龙塘的一处私人会所。

那个会所王仲磊上个月刚买下来。”

果然。

李俊把烟掐灭，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训练基地，而是让司机开往九龙。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驶入一片安静的豪宅区。

王仲磊买下的那家会所隱在一片竹林后，青瓦白墙，像个私人园林。

李俊在门口被保安拦下。

“我找王仲磊。”

他说。

保安用对讲机请示后，侧身让开：

“王先生在里面等您。”

会所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奢华。

穿过迴廊，是一个临水的茶室。王仲磊坐在茶海前，正在泡茶。

看见李俊，他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导真是稀客。”

王仲磊递过一杯茶。

“尝尝，今年的老班章。”

李俊没接茶，直接坐下：

“宋铁呢？”

王仲磊的手顿了顿，然后放下茶杯：

“什么宋铁？”

“別装糊涂。”

李俊看著他。

“训练基地那个女学生，你的人。她现在在哪？”

“李导这话说得……”

王仲磊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娱乐圈就这么大，演员来来去去很正常。

她不愿意在你那儿待了，来找我討口饭吃，有什么问题吗？”

“討饭需要偷训练资料，需要打听美术设计，需要观察导演调度？”

李俊的声音冷下来。

“王总，商业竞爭归商业竞爭，用这种手段，太下作了。”

王仲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

“李俊，你以为你是谁？

真以为自己拍了个小成本爱情片，就能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了？”

“我从来没这么以为。”

“那你就该识相点。”

王仲磊点了支雪茄。

“《十月围城》这个项目，你玩不起。乖乖让出来，我还能给你个监製的位置做做。

硬要跟我抢，你会输得很惨。”

“怎么输？”

李俊问。

“像你对付谢霆风那样，翻旧帐泼脏水？

像你对付张靚英那样，找乐评人质疑抄袭？

还是像你现在这样，往我剧组里塞臥底？”

王仲磊吐出一口烟圈：

“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那你的结果呢？”

李俊站起来。

“谢霆风的舆论反转了，张靚英的音乐会成功了，宋铁暴露了。

你还有什么招？”

王仲磊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盯著李俊，眼神阴冷：“年轻人，別太狂。

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就是狂妄的人。

最后能活下来的，都是有后台的。”

“我的后台就是电影本身。”

李俊转身。

“王总，咱们银幕上见真章。”

他走出茶室，穿过迴廊，身后传来王仲磊的声音：

“李俊，你会后悔的！”

李俊没有回头。

走出会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吹过来，带著竹叶的沙沙声。

手机响了，是张靚英。

“小俊，你在哪？”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香港。怎么了？”

“我……我收到一个快递。”

张靚英顿了顿。

“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李俊的心一沉：

“什么照片？”

“是我和你在天安门广场那天晚上。”

张靚英的声音发颤。

“有人拍了我们，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很亲密。”

李俊闭上眼睛。王仲磊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

“信里说什么？”

“说如果我不退出和《十月围城》的合作，这些照片就会发到网上。”

张靚英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小俊，我没关係，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別怕。”

李俊的声音很稳。

“把照片和信都收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琳达和袁淘。我明天回bj。”

“你会回来？”

“会。”

李俊说。

“在我回来之前，哪儿也別去，谁也別见。

音乐会那边，就说身体不適，推迟一次排练。”

“可是……”

“听话。”

李俊放缓了语气。

“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张靚英轻声说：

“好，我等你。”

掛了电话，李俊站在原地，看著夜空。

香港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但今晚，有那么一颗特別亮，孤零零地悬在天边。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对司机说：“去机场。”

“这么晚了，李生？”

“嗯，赶最后一班去bj的飞机。”

车子驶向机场的路上，李俊给袁淘发了条信息：

“紧急情况，明天早上到bj。

准备好公关团队，做好最坏的打算。”

袁淘很快回覆：

“收到。需要通知陈先生吗？”

李俊想了想：

“先不用。等我到了再说。”

飞机在夜空中爬升时，李俊看著舷窗外逐渐远去的香港。

这座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他想起王仲磊最后那句话：

“你会后悔的。”

后悔吗？

也许吧。

但如果重来一次，他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拍《失恋三十三天》，是为了证明自己能拍电影。

拍《十月围城》，是为了证明自己能拍好电影。

而在这个过程中遇到的人，张靚英、谢霆风、章紫衣、林家冬，唐晏，都成了这条路上无法割捨的部分。

飞机进入平流层，机舱里安静下来。

李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他在脑海里梳理所有可能的应对方案。

照片的事，无非几种处理方式：

否认、承认、或者转移焦点。

否认是最下策，照片拍得清楚，越否认越显得心虚。

承认，他和张靚英到底是什么关係？朋友？合作伙伴？还是……

李俊睁开眼，看著头顶灯微弱的光芒。

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从初见时那个倔强的选秀歌手，到医院里握著母亲的手哭泣的女孩，到国家大剧院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演唱者，再到天安门广场那个靠在他怀里说“我累了”的女人。

张靚英在他生命里的位置，早就超出了合作伙伴的范畴。

但他能给什么承诺？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所有人都盯著他们的时刻。

空乘送来毛毯，李俊道了谢，披在身上。

机舱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机翼上的航行灯在规律地闪烁。

像心跳。

凌晨三点，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

李俊走出到达厅时，袁淘已经在等。

两人没有寒暄，直接上了车。

“照片我看过了。”

袁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拍得很专业，应该用了长焦镜头。

你和靚英在广场边的画面，看起来確实像情侣。”

李俊翻开文件夹。

照片一共五张，从不同角度拍摄。有一张是张靚英靠在他肩上，有一张是他低头看她，还有一张是他揽著她的肩。

夜色和角度加持下，確实很容易让人误会。

“信呢？”

袁淘递过来一张列印纸。字是手写的，但明显是左手写的，歪歪扭扭：

“张小姐，李导，两位真是郎才女貌。

不过如果这些照片发到网上，不知道会对张小姐的音乐事业、李导的电影项目，造成多大的影响？

建议两位慎重考虑合作事宜。

当然，如果张小姐愿意来华艺发展，我们可以提供更优厚的条件。”

典型的王仲磊手法，威胁加挖角。

“靚英现在状態怎么样？”

李俊问。

“不太好。”

袁淘嘆气。

“琳达陪著她，但她一直不说话，就坐在那儿发呆。

我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头。

问她要吃饭，也摇头。”

车子驶向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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