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刺杀 人在武道乱世献祭成圣
第四间牢房里,一个犯人被滚油泼得体无完肤,全身的皮肤皱成一团,像是被火烧过的破布,脸上五官都模糊了,只剩两个鼻孔还在微弱地翕动。
第五间、第六间、第七间……
每一间牢房里都是地狱。血腥味、腐臭味、屎尿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像一床厚重的烂棉被压在口鼻上。呻吟声、哀嚎声、疯癲的笑声此起彼伏,有的高亢得像杀猪,有的低沉得像牛哞,有的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在甬道里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交响曲。偶尔还能听见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不知是从哪间牢房里传出来的。
苏白面不改色地往前走,目光平静地从那些惨状上扫过,像是在看一堆烂木头,又像是在看路边的野草。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皂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呼吸平稳如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毛牢头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的油灯举得高高的,眼角余光一直盯著苏白的脸。他想看到恐惧,想看到噁心,想看到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可是没有。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面古井,投进再大的石头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毛牢头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阴狠,眼角微微抽搐,腮帮子咬紧又鬆开。
“苏牢头好胆色!”他哈哈一笑,声音在甬道里迴荡,震得两侧牢房里的呻吟声都停了片刻,“这地下一层算什么?不过是些开胃小菜。再往前走,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包管苏牢头开了眼界!”
他大步往前走去,魁梧的身躯在狭窄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庞大,肩膀几乎擦著两边的木柵栏。手里的油灯晃得厉害,火苗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身后的墙上跳跃扭曲。
苏白抬脚跟上去。走过一间间牢房时,那些犯人有的抬头看他,有的继续呻吟,有的忽然伸出黑乎乎的手抓住木柵栏,发出哗啦的响声。苏白目不斜视,步伐不变。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铁柵门。比上面的更厚,更重,铁条有成年人手臂粗,密密麻麻焊死在门框上,焊接处锈跡斑斑,像一道道乾涸的血痕。门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铁锁,锈跡斑斑,但明显比上面那把新一些——锁身上的铜绿被磨掉不少,锁眼周围光滑发亮,显然是有人经常打开。
毛牢头从腰间摸出另一把钥匙。那钥匙也比上面的大,有手掌长,齿痕深深,上面沾著暗色的污渍。他插入锁孔,用力一拧,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咔嚓一声,锁簧弹开,那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脆响亮,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苏牢头,”他推开门,铁门又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比上面那道门还要尖锐。他侧身让开,弯著腰,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眼角眉梢都掛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请——”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牢房更大,木柵栏更粗,每一根都有碗口粗,上面密密麻麻钉满了铁钉。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呛人,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腥——那是人油燃烧后留下的味道,像是烤焦的猪肉,却又多了一丝诡异。
苏白刚迈出一步,忽然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那动作极轻极快,只是一瞬间,若不是一直盯著他的脸,根本不会察觉。
不对劲。
这股血腥味里,夹杂著一丝极淡的杀意。那杀意若有若无,像一根极细的针,藏在浓重的腐臭味后面,却刺得他眉心发紧,头皮微微发麻——这是武道之人的直觉,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打磨出来的本能,对危险的直觉。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的牢房,眼角余光迅速掠过每一扇门、每一道柵栏。
左边的牢房里,一个犯人被钉在木桩上,一根手臂粗的木桩从胸口贯穿到后背,露出来的木桩头上满是黑褐色的血痂。他早已死透,尸体乾瘪得像风乾的腊肉,眼珠凹陷下去,只剩两个黑洞。
右边的牢房里,一个犯人被铁链锁著四肢,趴在稻草堆里一动不动。后背上一道道鞭痕,皮开肉绽,有些地方已经化脓,黄白色的脓水渗出来,浸湿了身下的稻草。他的脑袋歪著,脸埋在稻草里,看不清是死是活。
再往前,第三间牢房……
苏白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得几乎不存在,可他的瞳孔深处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扇门的锁,是虚掛著的。
锁扣没有完全扣死,只是松松垮垮地掛在门鼻上,隨著阴风微微晃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叮噹声。那声音淹没在满耳的呻吟和哀嚎里,几乎听不见。可苏白听见了。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步伐平稳,呼吸如常。右手却微微垂下,袖口里,五指轻轻蜷了蜷。
毛牢头跟在他身后半步,举著油灯。灯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的墨跡。毛牢头的影子比苏白大得多,將他完全笼罩在黑暗里。
“苏牢头,您看这间——”毛牢头指著左边的牢房,正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第三间牢房的门突然被撞开!那扇厚重的木柵门带著刺耳的嘎吱声向外翻开,一道黑影裹挟著浓烈的血腥味和腐朽的臭气扑了出来!
那黑影快得惊人,快得像离弦的箭,眨眼间就到了苏白面前!昏暗的灯光下,只见那人浑身是血,破烂的囚衣贴在身上,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肌肉。他披头散髮,乱糟糟的头髮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疯狂与杀意,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双手戴著铁镣,铁镣上还连著半截断开的铁链,哗啦作响。他却並指如刀,五指併拢,指尖直刺苏白咽喉!
这一击又快又狠,带著破空的风声,分明是武道三境的实力!而且出手就是杀招,毫不留情!
“去死!”那人嘶声厉喝,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像是指甲刮过粗糲的石头,嗓子眼里还带著浓痰的咕嚕声。
苏白眼中寒光一闪。
他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轻飘飘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隨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掌势软绵绵的,像是半点力气都没用,像是隨手赶走一只苍蝇。可是那一掌落在来人胸口时,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铁锤砸在烂肉上,又像是重物落入烂泥,沉闷而有力。
那人惨叫一声,声音尖锐刺耳,整个人像破布袋一样倒飞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撞在牢房的木柵栏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柵栏都在颤抖,木屑簌簌落下。他又弹回来,重重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和烂稻草。
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里混著內臟碎块,暗红色的血沫溅了一地。胸口凹陷下去一大片,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有几根刺破了皮肉,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沾著血。他瞪大眼睛看著苏白,眼神里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只吐出更多的血沫,咕嚕咕嚕从嘴角往外冒。
“你……你……”他喉咙里咕嚕咕嚕响,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里面满是恐惧和不甘。他想抬起手指向苏白,手却只抬起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砸在地上。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苏白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向地上那摊烂肉一样的刺杀者,眉头微微皱了皱——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脏。掌缘沾了一点血跡,暗红色,黏腻腻的。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著,一下,两下,三下。
“哎呀呀呀!”毛牢头猛地跳起来,魁梧的身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指著旁边一个狱卒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那狱卒一脸,“你们他娘的是怎么看的门?啊?这人的锁怎么开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眼珠子都长屁股上了?”
那狱卒是个瘦小的中年汉子,嚇得两腿发软,脸色惨白得像死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一下比一下重,血都磕出来了,顺著眉心往下淌:“牢头饶命!牢头饶命!小的……小的明明锁好了的!真的锁好了的!小的亲手锁的,还拽了两下,真的锁死了!”
“放你娘的屁!”毛牢头一脚踹在他肩膀上,那一脚又狠又重,踹得他整个人横著滚出去两三丈远,撞在墙上才停下,“锁好了他能跑出来?锁好了他能差点伤了苏牢头?你他娘的眼睛是摆设?还是说,你他娘的收了人家的好处,故意放人出来?”
那狱卒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血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不敢再吭一声,只是趴著,两只手死死抠著地面的石缝。
毛牢头又骂了几句,什么难听骂什么,骂得唾沫横飞,骂得脸上青筋直跳。骂够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苏白,脸上的怒容瞬间变成了歉意的笑,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比川剧变脸还利索。他笑得殷勤,笑得諂媚,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挤成了菊花瓣:“苏牢头受惊了!底下这些人粗手笨脚的,看个门都看不明白,回头我定重重责罚他们!您放心,一定重重责罚!打板子,扣餉钱,关禁闭,您说怎么罚就怎么罚!”
他说著,又转身踹了那狱卒一脚:“还不快滚去把门修好!等会儿再来收拾你!滚!”
那狱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跑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踉踉蹌蹌差点又摔倒。
苏白静静看著这一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看了毛牢头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看出来,淡得像只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
可就是这一眼,让毛牢头心里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平静得像刚才那一掌,不过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苍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后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毛牢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又堆得更加灿烂,灿烂得有些过分,灿烂得像是脸上贴了一张笑脸的面具:“苏牢头,您看……这底下脏得很,血腥气重,待久了伤身子。要不咱先上去?我让人烧壶热茶,您歇歇脚。等他们把这里收拾乾净了,您再慢慢看?这底下啊,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於这一时。”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向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刺杀者。那人胸口的凹陷触目惊心,凹进去足有两三寸深,周围一圈全是青紫色的淤血。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咕嚕咕嚕的,血沫越冒越少,越冒越慢。眼看著是活不成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一下,两下,然后停了片刻,又微弱地动一下。
“武道三境,”苏白忽然开口,声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等人,怎么会关在这种地方?武道三境,放到外面,怎么也能混个鏢头护院,吃香喝辣。怎么会沦落到这大牢里,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
毛牢头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但还是被苏白捕捉到了。他隨即哈哈一笑,笑声比刚才更响亮,像是在掩饰什么:“苏牢头好眼力!一眼就看出他是武道三境!这人是个江洋大盗,手上沾了十几条人命,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抓进来的时候就是武道三境,费了好大劲才拿下的。本来是要押送京城,交给刑部发落的,结果半路上发了疯,见人就咬,跟条疯狗似的,这才关到这儿来。”
“发了疯?”苏白看著那人的眼睛——即使昏死过去,那双眼睛里还残留著疯狂与杀意,眼珠子还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可那疯狂里,分明还有一丝清醒,一丝恐惧,一丝不甘。那不是真正的疯,那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是是是,疯得厉害,”毛牢头连连点头,点头哈腰,“见人就咬,咬伤了好几个狱卒。今儿个不知怎么的,锁开了,衝撞了苏牢头。该死!真他娘的该死!回头我查清楚是谁看守的这一间,定要扒了他的皮!”
苏白沉默片刻。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毛牢头心头,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发紧。
然后苏白忽然转身,朝来路走去。皂靴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声音均匀而沉稳,像是寺庙里的木鱼声。
毛牢头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举著油灯在前头引路。他弯著腰,伸出一只手虚扶著,像是伺候什么大人物:“苏牢头慢走,脚下当心,这底下滑——那边有个坎儿,您往这边走——”
苏白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如水,从前方传来:“今日看得差不多了,改日再来。”
改日再来。
这四个字落在毛牢头耳朵里,像是四颗钉子钉在心上。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依然殷勤,依然諂媚,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像是乌云遮住了太阳,一闪而过。
改日再来?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又鬆开,鬆开了又绷紧。然后他又笑得更加殷勤,殷勤得几乎有些卑微:“好好好,苏牢头什么时候想来,隨时招呼一声,底下这些人隨时候著!隨时恭候大驾!”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来路往上走。走过那一间间牢房时,那些犯人又发出各种声音,有的呻吟,有的哀嚎,有的伸出黑乎乎的手抓住柵栏。苏白依旧目不斜视,步伐不变。
毛牢头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苏白的后背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像是烧开的油锅。
身后,甬道里依旧迴荡著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地上那个昏死的刺杀者躺在血泊里,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流,將身下的稻草染得一片黑红。血泊在慢慢扩大,一点一点蔓延开去,浸湿了更多稻草。
他的手指动了动,又垂了下去。
那盏油灯被毛牢头带走了,甬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不知哪间牢房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像是鬼火。
三天,苏白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安安静静的了解各种情况,招来各种下面的狱卒询问一些问题。
然后就是將孙候三人安排过来,先干著一些杂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