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闷雷似的滚过来，震得地皮微微发颤。

刘禪下意识想往前挪步，被身后极轻的一声咳嗽止住了，他抿住唇，手指在宽袖里绞紧了。

队伍在百步外停住。

一个身影翻身下马，解了佩剑，除下兜鍪，独自向亭走来。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蹣跚。

刘禪看清了那张脸，那比一年前出师时瘦削得多，颧骨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燃著某种枯槁而炽热的光。

这是相父，却又不太像相父了。

诸葛亮走到十步外，停住，缓缓跪倒：“臣亮，奉詔班师。拜见陛下！”

声音沙哑得像砾石相磨。

现场当即就静了一霎。

刘禪忽然慌了。

礼官教过的那些话，那些“爱卿劳苦”“社稷柱石”的漂亮词儿，全噎在喉咙里，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他却看见相父额头触地时，花白的鬢髮散落出来，在风里抖著。

他竟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相父！”

冕旒珠子哗啦啦乱响。

刘禪浑然不觉，直直跑到诸葛亮跟前，伸手去扶诸葛亮的身躯。

触手冰凉，坚硬，似乎还带著塞外的寒气。

诸葛亮猛地一震，猛然抬头。

刘禪看懂了诸葛亮眼神里的意思，那是似乎是一丝惊愕。

“陛下，”诸葛亮的声音压得极低：“要注意礼仪……”

“朕知道，朕知道。”刘禪的声音在发颤，手上却攥得更紧：“相父起来，起来说话。”

他还真用上了力气。

诸葛亮似乎嘆了口气，终於借著他的搀扶站起身。

百官黑压压跪了一片。

蒋琬第一个高声：“丞相剋復辛劳，天佑大汉！”眾人山呼海啸般跟著喊起来。

在这片喧囂里，刘禪只听见相父极轻的一句话：“陛下长大了。”

他眼眶一热，慌忙低头，瞥见诸葛亮却穿的是粗葛布，洗得发白，磨破了边。而自己身上，是蜀锦，是刺绣，熏著龙涎香。

马謖在诸葛亮的身后，看得清楚，谁说刘禪对诸葛亮不满意的？就看刘禪如今的做派，谁敢说刘禪在心里是对诸葛亮不满？

要是刘禪能骗过自己，那他的演技得好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