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楼下的马路牙子上，蹲了一排黑压压的人影。

摩托车和卡车把急诊通道两侧堵得严严实实，却没人敢按一下喇叭。司机们大多穿著沾满油污的背心，手里夹著烟，红色的菸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这阵仗太嚇人。

刚才还想去驱赶违停车辆的保安队长，这会儿正躲在岗亭里，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生怕跟外面哪位爷对上眼。

“乖乖，这是哪路神仙住院？”

围观的病人家属缩在玻璃门后头，指著那辆打头的改装重卡，“那车头上焊的钢筋，撞墙都能撞个窟窿。”

“嘘！小点声。”旁边的人拽了一把，“看那架势，像是跑码头的货运帮。这帮人平时散漫惯了，今儿个怎么跟部队似的？”

没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打火机清脆响声。

这种沉默比刚才的引擎轰鸣更让人心慌，透著股子隨时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儿。

三楼走廊。

“咔噠。”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熄灭。

那扇紧闭了三个小时的大门终於滑开。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手术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那是汗水洇透的痕跡。他摘下口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王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被吕家军一把架住胳膊。

“大夫……”王芳母亲哆嗦著嘴唇，想问又不敢问。

医生抹了一把额头，露出一口白牙：“命大。血供上了，肺叶切除很顺利。只要今晚不发烧，这关就算过了。”

这一嗓子，像是把压在人心口的大石头给掀翻了。

“哇——”

王芳再也绷不住，转身一头撞进吕家军怀里，两只手死死抓著他后背的衣服，哭声撕心裂肺。这三个小时，她把这辈子的怕都受尽了。

吕家军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笨拙地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两下。他的衬衫也被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王芳母亲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对著天花板乱拜：“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我去送送刘哥。”

吕家军把王芳扶到长椅上坐好，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

楼下大厅。

那五个献血的汉子正坐在台阶上喝矿泉水，胳膊上的针眼还贴著胶布。看见吕家军下来，几人把水瓶一扔，咧嘴笑得憨厚。

吕家军二话没说，伸手掏兜。

裤兜、上衣兜，所有的钱都被掏了出来。大团结、五块的、两块的，乱七八糟一大把，加起来得有两三千。这本来是他准备用来应急交后续住院费的。

“拿著。”

吕家军抓起那个络腮鬍的手，把钱硬往手里塞，“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买点肉，补补。”

络腮鬍像被烫了手，猛地往回缩，连连摆手：“吕兄弟，你这就骂人了。咱们跑车的，谁还没个求人的时候？刘老大发话了，这血是义气血，拿了钱，那成买卖了？”

“是啊，刚才那两碗回锅肉还没消化呢，这点血算个球。”另一个瘦高个司机也跟著起鬨。

吕家军还要再塞。

一只大得像蒲扇的手横插进来，一把按住了那一叠钱。

刘老大嘴里叼著半截烟屁股，眯著眼：“行了。这钱你收回去。你老丈人刚做完手术，用钱的地方多著呢。別跟我这儿穷大方。”

“刘哥，一码归一码。”吕家军梗著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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