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堂上懟得周大眼哑口无言 晚唐边枭
还是说,这是个陷阱?
陈瞻决定赌一把。
“稟守捉使,马贼皆蒙面,看不出来路。不过……那帮人骑术精湛,进退有据,不像寻常山贼。尤其领头那人,左眼蒙著黑布,似乎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似乎是什么?”
“某不敢妄言。只是听闻沙陀人善骑射,又与大同军素有嫌隙。此番马贼来得太巧,去得太快,倒像是……试探。”
堂下一阵骚动。沙陀人,这三个字在代北可是要命的。
刘审礼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盯著陈瞻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变了。
陈瞻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给刘审礼递了一个台阶。若马贼是沙陀人派来试探的,那这事便是军情,报上去有功劳,死了人也不算刘审礼的过错。刘审礼是个精明人,不会看不出这里头的好处。
当然,他也不是白给。
他帮刘审礼解围,刘审礼便欠他一个人情。这人情眼下用不上,可往后呢?往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此事容后再议。”刘审礼开口,“李铁牛养伤期间,护粮队暂由周大眼统管。散了吧。”
眾人应声,纷纷往外走。
周大眼愣了一下,隨即乐了。护粮队还是落到他手里。他大摇大摆往外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陈瞻一眼,眼神阴冷。
那眼神像是在说:小子,今日算你走运,咱们走著瞧。
陈瞻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刘审礼会单独留他。
果然,眾人散尽后,刘审礼开口:“陈瞻,留下。”
正堂里只剩两人。刘审礼靠在椅背上,打量著陈瞻,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你阿爷当年,可没你这么多弯弯绕绕。”
陈瞻低著头:“某不敢与父亲相比。”
“不敢比?”刘审礼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你比他强。”
他站起身,绕过条案,走到陈瞻面前。
“你方才那番话,说给谁听的,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聪明是好事。可在这守捉里,太聪明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他顿了顿。
“你阿爷当年也很聪明。可惜啊……”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陈瞻的肩膀,转身往后堂走去。
“回去当你的戍卒,別想太多。”
脚步声渐远,门帘一晃,人已不见。
陈瞻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阳光从破旧的窗欞透进来,落在地上,明明灭灭。
刘审礼方才那番话,他听出了几层意思。
“太聪明的人没好下场”——这是警告,敲打他,让他別蹦躂。
“你阿爷当年也很聪明”——这是暗示,阿爷的死不简单,刘审礼知道內情。
还有一层,刘审礼说这些话,是想看他什么反应。愤怒?恐惧?还是別的什么?
他选择了沉默。
愤怒没用,恐惧更没用。刘审礼比他想像的要复杂,这个人不能硬碰,也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又慢慢鬆开。
阿爷的死,有蹊蹺。刘审礼知道內情。
这两件事他记下了。
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他没有兵,没有势,没有任何跟刘审礼叫板的本钱。贸然追问,只会打草惊蛇。
先活下去。
活下去,积攒实力,等待时机。
等有一天,他有了跟刘审礼掰腕子的本钱,再来算这笔帐。
他转身往外走。
门口,康进通正等著。
“刘审礼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比我阿爷聪明。”陈瞻的声音很平,“又说太聪明的人没好下场。我阿爷当年也很聪明,可惜……”
康进通的脸色变了,拳头攥紧,青筋都冒出来了。
“这狗贼……”
“康叔。”陈瞻打断他,“我阿爷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康进通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瞻点点头,没再追问。
康叔知道些什么,但不愿在这儿说。这说明阿爷的死牵扯的人不少,康叔怕隔墙有耳。
这条线,往后要慢慢挖。
走出正堂,阳光刺眼。郭铁柱顛顛儿地跑过来,瘦巴巴的脸上全是担忧。
“哥!咋样了?”
陈瞻看著他,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这小子是真把他当亲哥了,那眼神里头的紧张作不得假。
“没事。”他拍了拍郭铁柱的肩膀,“走,吃饭去。”
郭铁柱咧嘴笑了,顛顛儿地跟在后头。
陈瞻走了几步,心里头却在盘算。
今日堂上,他贏了嘴仗,却输了结果。护粮队还是落到周大眼手里,他依旧是个什么都不是的戍卒。周大眼吃了瘪,往后肯定要报復。
可他也不是全无收穫。
弟兄们看见了他在堂上的表现,知道他不是软柿子。这是名声,名声是本钱。
刘审礼记住了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可至少他在守捉使眼里不再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卒了。这是露脸,露脸也是本钱。
阿爷的死有蹊蹺,刘审礼知道內情。这是线索,往后要慢慢查。
还有一桩,他给刘审礼递了个台阶,刘审礼欠他一个人情。这人情眼下用不上,可往后呢?
他摸了摸腰间那个小布包,里头那枚铜扣硌得掌心发疼。
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找安姓人家。
他还没到那一步。
可他隱隱觉得,在这守捉里待著,那一天迟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