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盖寓的眼睛 晚唐边枭
能供五六百人的井,绝非小井。这等井的水源来自地下,地下的水又是从何处来的?雨水、雪水、河流渗透,总归得有个来路。
“井枯之前,出的甚么事?”他又问。
“守捉使贪墨军餉,叫手下的兵给杀了。”任遇吉道,“那守捉使姓王,是个汉人,贪得厉害,连兵的口粮都剋扣。有一年冬日饿死了十几个兵,剩下的人便反了,把姓王的剁成了肉酱。”
陈瞻想起了刘审礼。
刘审礼当年在楼烦守捉也是这副德性,剋扣军餉、打压异己,把手底下的人往死里逼。只不过刘审礼命硬,熬过来了;姓王的命不硬,没熬过来。
“带头闹事的人呢?”
“跑了。”任遇吉道,“跑了几个,剩下的叫朝廷处置了,发配的发配、处斩的处斩。再后来,井便枯了。”
兵变,井枯。
这两桩事发生在同一年。
陈瞻看了任遇吉一眼。这人跑了两日,风尘僕僕,嘴唇都乾裂了,眼窝也陷下去了几分,瞧著甚是憔悴。
“辛苦了。”他道,“去吃点东西,歇一歇。”
任遇吉愣了一下。
他不习惯听到这话。以前在楼烦守捉,他给陈敬安干脏活,干完了便干完了,从来没人说过“辛苦了”三个字。
可陈瞻说了。
“某不急。”他嘴上这般说,却没有立刻走,而是蹲在那儿,像是在等甚么。
陈瞻挥了挥手。
“去罢。”
任遇吉点点头,转身出去了。帐帘落下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却没有回头。
——
帐中安静下来。外头传来沙陀人的喧譁声,有人在唱歌,调子怪怪的,像是在哭。
陈瞻躺在铺盖上,盯著帐顶,脑中转的全是黑风口的事。
井枯在兵变之后。
可兵变时乱成一锅粥,谁有心思去管一口井?井不会因为死了几个人便枯掉,水脉也不会因为闹了一场兵变便断掉。
除非有人故意为之。
他翻了个身,继续想。
能供五六百人的井,水源必定不小。边地凿井的规矩他晓得——井要挨著河,河水渗进地下,方有活水;河若是断了,井便死了。
可这只是他的猜测。
他未曾去过黑风口,不晓得那边的地形,不晓得有没有河,不晓得井在甚么位置。光靠猜,猜不出名堂来。
他需要更多的消息。
可倘若他猜得不错呢?
倘若井枯当真是人为的——有人堵了河,断了水脉,让黑风口变成死地——那便意味著一桩事:只要把河疏通了,水脉便能恢復,井便能重新出水。
黑风口便不再是死地。
陈瞻的眼睛亮了起来。
康铁山想让他去那儿送死,李克用乐见其成,沙陀人都等著瞧他的笑话。可倘若他不但没死,还把死地变成了活地呢?那便是大功一件——大到康铁山没法抢、李克用必须赏。黑风口扼守商路,恢復了水源便能重新驻军,商队便能往来通行,这里头的利,李克用看得见。
到那时候,陈瞻不必开口告状,康铁山便输了一筹。
把旁人挖的坑,变成自己的路。
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
中军大帐外,一个身影立在暗处。
此人四十出头,白净面皮,三綹长须,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端著一盏茶,茶已凉透了,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是盖寓。
他方才在帐中陪李克用议事,议的便是康铁山举荐陈瞻去黑风口的事。李克用没表態,只说了句“再看看”便散了,可盖寓晓得,大帅心里头已有了计较。
康家的手伸得太长了。
康君立是老资格,当年救过李克用的命,这份恩情压了这许多年,压得李克用喘不过气来。可盖寓晓得,恩情是会耗尽的。康家这些年仗著这份恩情不断扩张,插手军务、抢占商路、安插亲信,儼然成了沙陀军中的第二號势力——李克用嘴上不说,心里头早便烦了。
这个陈瞻,来得倒是时候。
盖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目光落在东边那片营地上。那儿灯火稀疏,是陈瞻的人马扎营的地方。方才他派人去瞧过了,那个汉人火长正在帐中独自瞧舆图,一直瞧到半夜。
有意思。
康铁山想让他去黑风口送死,他不急、不躁、不告状,只是默默打探消息、研究地形。
盖寓见过太多年轻人了。有的遇事便急,急著告状、急著求救、急著找靠山;有的遇事便怂,甚么都不敢做,只等著旁人来救。可这个陈瞻不一样,他不急也不怂,只是闷头做事,像是在下一盘棋。
“且看罢。”他低声道。
茶盏里的凉茶见了底。盖寓把茶盏搁在一旁,转身往自己的帐中走去,脚步轻得像一只猫。
他的眼睛,一直在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