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独白 奥特拉玛但是,战锤
有些时刻,当外面的引擎轰鸣声暂歇,当图书馆的穹顶被夕阳染成血红色的时候,我会停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书卷,望向那些落满灰尘的书架,问自己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我脑海中盘旋了太久,久到它已经不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种存在的状態。
就像呼吸,就像心跳,就像每天醒来时发现自己依然被困在这座建筑里的那种感觉。
我无法逃离这个命运。
不是不想,而是真的不能。
即便我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走出这座图书馆,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呢?庭院里那些被酸雨腐蚀的雕像残骸?还是更远处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灵魂之海的触手早已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空气中瀰漫著让人作呕的气息。
从十岁开始,到现在已经数百年了。
是的,数百年。
时间对我来说早已失去了意义,日历也成了摆设。我只记得起初我们还有七道城墙,每一道都由最坚固的材料铸成,每一道上面都刻著古老的铭文。那些铭文据说能够抵御侵蚀,至少那时的人们是这样相信的。
第一道墙倒下的时候,我十七岁。
那天的景象我至今记得——天空被撕开了一道裂缝,无尽的机械从裂缝中涌出,吞噬了一切。守卫们的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立刻归於沉寂。我站在第二道墙上,看著那些曾经熟悉的建筑被淹没,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那时我还不明白,这只是开始。
第二道墙,第三道墙,第四道墙……它们一道接著一道倒下,我们也一步接著一步后退。每一次撤退都意味著更多的书籍被遗弃,更多的知识化为灰烬。
现在,只剩下这座图书馆了。
我的家,我的牢笼,我仅存的一切。
而此刻,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图书馆外面聚集了数不清的奇怪敌人。他们骑著锈跡斑斑的摩托车,那些机械在夜色中散发著病態的黄绿色光芒,引擎声中夹杂著令人作呕的咕嚕声。
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爪牙。
曾经是人类,现在只剩下对腐朽的崇拜和对变化的恐惧。
他们的肉体在腐烂中获得了扭曲的永恆,他们的心智在停滯中找到了病態的安寧。
他们恨一切代表变化的东西,恨一切代表成长的东西。
而知识,是他们最痛恨的。
那些厚重的书籍,那些记载著人类千年智慧的典籍,在他们眼中是最可憎的褻瀆。
知识意味著学习,学习意味著改变,改变意味著背叛他们腐朽之神的教义。他们不明白知识的价值,他们也不想明白。
所以他们来了,带著锈蚀的武器,带著腐烂的旗帜,带著將一切知识焚毁的决心。
无处可逃。
正是因为生命即將走到尽头,我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死亡不再令我恐惧,因为恐惧需要对未来的期待,而我已经没有未来了。
在这份平静中,我终於有了时间——也许是最后的时间——来好好审视我的一生。
回看我走过的每一步,我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高峰的时刻。
我的人生是一条直线,平缓地延伸了数百年,然后即將在今夜画上句號。如果把它看作一本书,那么这本书既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也没有扣人心弦的悬念。
而现在,我已经读完了这本书。
所有的章节都已翻过,所有的字句都已读罢。我知道开头,知道经过,也即將知道结局。
我仅剩的一切,只有故事了。
也许会有人说,现在讲故事太迟了。外面的敌人隨时可能衝进来,留给我的时间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钟。
但时间是什么呢?
当一个人不再期待未来的时候,时间就会变得很奇怪。它不再像河流那样向前奔涌,而是变成了一片静止的湖泊。
在这片湖泊中,过去和现在交融在一起,而未来——未来已经不存在了。
不久之后,我就更不需要时间了。
好,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
我的名字是十一。
我不知道我的生身母亲是否曾经为我取过名字。
也许在某个安静的夜晚,当我还在她腹中的时候,她曾轻抚著隆起的小腹,叫过我的一个名字。也许那个名字很美,带著母亲对孩子的所有期许和祝福。
但我永远不会知道了,因为我从未见过她。
她在分娩后就拋弃了我。
我不怨恨她,真的。因为我明白,她拋弃我不是因为她不爱我,而是因为我的身份。有些孩子生来就带著诅咒,带著不祥的印记。我的存在本身就会给她带来危险,带来灭顶之灾。
生下我,是她能做出的最勇敢的选择。
至於我的父亲,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据说他无法忍受他妻子小腹中我的存在——那个正在成形的生命。每当他看向妻子的肚子,他看到的不是自己的骨肉,而是一个会毁掉一切的怪物。
所以他走了,头也不回。
我猜测她是他的妻子,但这也只是猜测。我对自己的身世知之甚少,所有的信息都是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我的想像,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只知道,我的父亲无法忍受我的存在。
而我的母亲能够忍受,也不过是因为我那时还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我们共享著同一个躯壳,她无法拋弃我而不伤害自己。
只待我从她体內分离之后,她就迫不及待地逃离了我,就像逃离一场瘟疫。
十岁那年,图书馆收留了我。
不要误会,这不是什么童话故事里的情节,没有什么善良的老人发现了流落街头的孤儿,心生怜悯,將其带回家中抚养。
图书馆收留我,是因为他们需要我。
更准確地说,是因为他们也需要我的身份。
那些让我父母避之不及的东西,在图书馆看来却是无价之宝。我是某种计划的一部分,某种我至今也不完全了解的宏大计划。他们研究我,训练我,利用我。而我,因为无处可去,只能留下来。
於是,我在图书馆长大了。
他们给了我一个名字:十一。
这个名字的选择没有任何情感可言,没有任何意义可言。它既不代表某种期望,也不承载某种祝福。
它只是名单上的第十一个。
在我之前,还有十个人。一、二、三、四……十。他们和我一样,被图书馆收留,被图书馆训练。他们都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当我来到图书馆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十一”这个名字,与其说是名字,不如说是编號。
它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在名单上识別我,就像货架上的商品需要一个標籤一样。
当有人喊“十一”的时候,我会转过头去,因为我知道他们在叫我。但这个名字从未让我感到被爱,被珍视,被当作一个独立的生命来看待。
我只是十一。
名单上的第十一个。
我的导师是一位图书管理员,负责照看东区第七层的古典文学区。
她很少说话。
在我记忆中,她的话语加起来大概还没有一本薄薄的诗集那么多。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整理书架,用布巾擦拭那些落满灰尘的书脊,或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著窗外发呆。
她从未主动和我聊天,也从未问过我任何私人问题。
我们之间的对话仅限於工作需要——“把那本书放到第三排”,“今天的登记册在桌上”,“图书馆八点关门”。
但有一次,她说了一些不一样的话。
那是一个雨天,图书馆里几乎没有访客。她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我则在整理刚刚归还的书籍。雨水敲打著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认识你的母亲。”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
我手中的书险些滑落。
“什么?”
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的目光转回了窗外,嘴唇紧闭,似乎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倾诉欲望。
我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等到雨停了,等到太阳重新露出云层,她都没有再开口。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我试过旁敲侧击,试过直接询问,但她总是用沉默来回应我。渐渐地,我也放弃了。
但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反覆咀嚼著她的那句话,试图从中挖掘出更多的信息。
“我认识你的母亲”——这句话意味著什么?她和我母亲是什么关係?她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她还活著吗?
从她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中,我开始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图景。
她们似乎是姐妹。
亦或是战友、同伴、在苦难中相互扶持的两个人。我不確定这个推测是否正確,但我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因为如果它是真的,那就意味著我的母亲曾经拥有过爱她的人。那就意味著她不是孤身一人,不是在冷漠中独自承受著孕育我的痛苦。
那就意味著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至少有人曾经关心过她。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丝温暖。
当然,这也许只是我的幻想。
也许我的导师和我母亲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情感纽带,也许那句“我认识你的母亲”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也许我构建出的这个故事——两个在苦难中相互扶持的姐妹——只是我用来安慰自己的谎言。
但我无法验证了。
因为我的导师死了。
那是第四道墙倒塌的时候,灵魂之海的爪牙突破了我们的防线。她和其他几位图书管理员一起,留下来保护最后一批撤离的平民。我是撤离者之一,而她——她没有回来。
我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没能问她更多关於我母亲的事情。没能告诉她,她那句话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没能说一声谢谢,或者再见。
她就这样消失了,连同她知道的所有秘密,连同那个也许只存在於我想像中的故事。
她也许从未喜欢过我。
我们之间,总是难以言说。她不是一个善於表达的人,而我太习惯於压抑自己的情感。我们共处了数十年,却从未真正走近过彼此。
但我对她心怀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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