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 夜雨·槐下讖  棺权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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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客气,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老者摇摇头:“这里没有什么罪奴,只有个躲雨的少年。庙小,容不下打打杀杀。各位请回吧。”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一个年轻护卫忍不住骂了一句,举刀就要硬闯。

老者抬眼,看了那护卫一眼。

很平淡的一眼。

但穆昭看得分明——老者眼中那两潭幽暗,似乎波动了一下。

然后,那举刀的护卫突然浑身一僵,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啊”地惨叫一声,手中钢刀“噹啷”落地,抱著头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倒在泥水里,瑟瑟发抖。

“鬼……有鬼……好多血……”他语无伦次地嘶喊。

其他护卫脸色煞白,纷纷后退。

小头目额头冒出冷汗,死死盯著老者:“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要与我穆家为敌?”

“老朽韩槐,无名无姓一山野村夫。”老者语气依旧平和,“与穆家无冤无仇,只是不喜欢见血。这孩子,今晚我保了。你们回去告诉穆天青……”

他顿了顿,缓缓道:

“『夺生钉断,青棺裂,煞星北走,莫要追。追则,祸及九族。』”

话音落下的瞬间,庙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突然无风自动!枯死的枝条“咔嚓”作响,而那几根新抽的嫩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翠绿的叶片在雨水中舒展,散发出浓郁的、令人心神寧静的草木清气。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厚重的威压,以韩槐为中心,悄然瀰漫开来。

那不是修为的压迫,更像是……某种更高层面的、规则性的存在感。

护卫们如坠冰窟,连火把的光焰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小头目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看看韩槐,又看看庙內沉默的穆昭,最后目光落在那些诡异生长的槐树枝条上。

他猛地一咬牙,抱拳躬身:“今日……打扰了!我们走!”

说罢,再不敢停留,拉起那个还在胡言乱语的年轻护卫,带著手下,仓惶退入林中,很快消失不见。火光远去,只剩雨声。

庙內重归寂静。

韩槐慢慢关上庙门,插上门閂,转身,走回蒲团坐下,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几只聒噪的乌鸦。

穆昭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刚才那一幕……绝不是一个普通山野老人能做到的。

那诡异的槐树生长,那轻描淡写间震慑眾人的威势,还有那句精准点破穆家现状的讖言……

“老丈,”穆昭深吸口气,抱拳深深一礼,“救命之恩,穆昭铭记。”

“坐吧。”韩槐指了指蒲团,又给自己倒了半碗薑茶,慢慢啜饮,“算不上救命。他们本来也抓不住你,只是要多费些周折,多染些血。”

穆昭依言坐下,但依旧保持警惕:“老丈认识我?认识穆家?”

“青桑城穆家,方圆三百里有点名气的修仙家族,老朽略有耳闻。”韩槐放下碗,目光落在穆昭左手的木戒上,停留了片刻,“至於你……『三寅冲申』,冬月初五寅时生,命带天刑煞,克亲损己。穆家这一代,只有你这么个『煞星』,不难猜。”

穆昭心头一震:“老丈懂命理?”

“懂一点皮毛。”韩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不过,命理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就像你这双眼睛……”

他指了指穆昭的双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是福是祸,终究看你怎么用。”

穆昭沉默。

自己的“眼睛”,果然被看穿了。

“老丈刚才说……『棺气』?”他试探著问。

“嗯。”韩槐点头,“你身上,带著一口『棺』的气息。很古老,很特別……和如今世上流行的那些『棺槨道』,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穆昭,眼神变得深邃:“孩子,你知不知道,你戴著的,究竟是什么?”

穆昭抬起左手,看著那枚焦黑的木戒,摇了摇头:“它救了我,也……让我能『吃』別人的寿火。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老丈知道?”

韩槐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尊斑驳的山神像前,伸出手,轻轻拂去神像肩膀的一点灰尘。

“很久以前,修仙之人,不修棺。”他背对著穆昭,缓缓说道,“他们炼气,筑基,结丹,化婴……求的是自身超脱,与天地同寿。但后来,天道有变,那条路……走不通了。”

“不知从何时起,有人发现,以特殊材料炼製『本命棺槨』,將神魂、修为寄託其中,可以规避天道压制,另闢长生之径。此道传播极快,千年之间,便成了主流。这就是『棺修』的起源。”

“但棺修之道,有一致命缺陷。”韩槐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棺槨需不断以『生机寿元』滋养,方能维持不腐,助长修为。最初的棺修,是採集天地灵物、妖兽精血来滋养己棺。可后来,人心贪婪,发现掠夺他人寿火,效果更快、更好……”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於是,弱肉强食,掠夺成风。宗门、世家垄断资源,底层散修互相倾轧,凡人沦为资粮……这世道,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模样。”

穆昭听得心头沉重。他想起穆梟火里那些孩童残魂,想起穆天青寿火中的怨魂哀嚎。

“那我这木戒……”

“它不像棺。”韩槐走回蒲团坐下,直视穆昭,“棺者,藏尸纳魂,封闭死寂。但它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颗『种子』。”

“种子?”

“嗯。被烧焦过、濒死的种子,但內核深处,还有一点未灭的生机。”韩槐缓缓道,“它选择你,或许是因为你命中的『煞气』,在某种层面上,与它的『寂灭』状態產生了共鸣。又或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悲悯:“它需要你这样的『煞星』,去搅动这潭死水,给它带来……生长的养分。”

穆昭握紧了左手。

种子?生长的养分?是指……吞噬寿火?

“它会控制我吗?像那些邪物一样……”他问出了最深的恐惧。

韩槐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孩子,若它想控制你,你现在已经是个只知吞噬的怪物了。但它没有。它只是给你提供了『能力』,如何使用,是你自己的选择。就像你刚才,选择了埋葬那本《抽魂手》。”

穆昭悚然一惊:“您……您都知道?”

“我在这山里住了有些年头。”韩槐淡淡道,“这双老眼,还能看见点东西。”

沉默。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

庙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绵密。

“老丈,”穆昭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乾涩,“我该怎么做?”

韩槐看著他,看了很久。

“往北走,出穆家地界,去『葬州』。”他终於说道,“那里是棺修匯聚之地,龙蛇混杂,规矩比这里更赤裸,但也更有机会。你想要活下去,想要弄明白这木戒的来歷,想要不被这世道吃掉……就得去那里。”

“葬州……”穆昭记下这个名字。

“但记住三条。”韩槐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第一,莫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头顶『火』色驳杂、怨魂缠身之辈。”

“第二,你的眼睛和这木戒,莫要轻易示人。怀璧其罪。”

“第三……”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严肃,“莫要被『力量』吞噬。吞噬他人寿火固然能快速变强,但每吞噬一次,你都要面对一次对方的记忆和心魔。若你自身心志不坚,迟早会迷失在无数他人的『人生』里,忘记自己是谁。”

穆昭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韩槐似乎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灰扑扑的木牌,递过来。木牌很旧,边缘磨损,正面刻著一株简笔的槐树,背面刻著一个“渡”字。

“这个你拿著。到了葬州,若遇绝境,去『沉棺渡口』,找一个叫『摆渡人』的老傢伙,给他看这个,或许能换一次相助。”

穆昭双手接过木牌。入手温凉,木质细腻,带著淡淡的、类似槐花的香气。

“老丈大恩,穆昭无以为报。”他深深一拜。

“不必。”韩槐摆摆手,脸上露出倦色,“去吧。雨快停了,趁夜赶路,更安全些。”

穆昭不再多言,將木牌小心收好,对韩槐再行一礼,转身拉开了庙门。

门外,雨已变成牛毛细丝。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隱隱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快天亮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庙內。

韩槐已经重新背对著他,面向山神像,拿起那把旧木梳,又开始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梳头。

昏黄的灯光將他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长,印在斑驳的墙壁上,孤独而寂寥。

穆昭深吸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迈步走入渐歇的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北方山林的小径尽头。

庙內。

韩槐梳头的手,缓缓停下。

他抬起头,看著那尊面目模糊的山神像,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建木之种,沉寂万载,终遇煞星破土……”

“这潭死水,是时候……起波澜了。”

他放下木梳,吹熄了油灯。

庙內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庙外,那棵老槐树新生的嫩枝,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无声地舒展著翠绿的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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