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梅影入堂来 覆仙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学生们都嚇呆了,连赵夫子也怔在原地。周大富在清河镇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对儿子虽严,但从未这般当眾动手。
周富贵两颊迅速肿起,眼泪鼻涕一起流:“我、我没有……”
“还敢狡辩!”周大富揪住他耳朵,“李员外今早上亲自到家里,说你昨日在学堂对皇甫小姐不敬!你知不知道皇甫小姐是什么人?!”
这话里的信息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皇甫若兰依旧端坐著,神色平静,仿佛这场闹剧与她无关。她甚至翻了一页书,继续默读。
周大富拽著儿子走到皇甫若兰桌前,按著周富贵的脑袋:“给皇甫小姐赔罪!”
周富贵哭得稀里哗啦,含糊不清地说:“对、对不起……”
皇甫若兰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看书。那態度,就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点灰尘。周大富这才鬆手,转向赵夫子,换了副笑脸:“赵夫子,犬子无状,您多包涵。回头我让人送两石新米来,给学堂添补用度。”
赵夫子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只摆摆手:“带他回去反省三日。”
周大富千恩万谢地拖著儿子走了。周富贵两颊肿得老高,眼睛眯成缝,狼狈得像头挨了打的猪。李青山看见他眼里除了疼痛,还有深深的、茫然的恐惧。
教室里久久无声。直到赵夫子轻咳一声:“继续晨读。”
读书声再响起时,已经变了味道。只是皇甫若兰依然端坐著,背挺得笔直,藕荷色的衣裳在晨光里泛著柔润的光,袖口的红梅静静开著,像在另一个世界。
晌午,李青山在座位上吃窝头时,陈文远气喘吁吁地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刚回去打听清楚了。”
“什么?”
“皇甫若兰她——是李员外的远房亲戚。””
“那周大富为何怕成这样?”
陈文远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她是被州府里的老爷护送来的。周家酒楼想做州府里好酒的生意,正想巴结李员外牵线呢。这下好了,儿子把人得罪了……”
李青山慢慢嚼著窝头,没说话。他想起皇甫若兰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她挨了墨污不声不响换纸的样子,想起她看周富贵时那种淡然的、近乎漠然的眼神。
那不是忍让,是真的不在乎。她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东西,大抵是来自家世底蕴的从容。
下午练字时,皇甫若兰换了一支笔。笔桿是青竹的,笔尖饱满,一看就是好笔。她写字时手腕悬得很稳,落笔轻盈,收笔乾脆,写出来的小楷清秀挺拔,竟有几分风骨。
赵夫子巡视到她身边,驻足看了许久,微微頷首。
赵夫子继续往后走。经过李青山身边时,夫子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纸上——他今日写的是“梅花香自苦寒来”,字虽稚嫩,但笔力渐显。
“梅花香自苦寒来”夫子念的声音有点大,接著又轻声说了句“这句选得好”。
散学时,那位婆婆又在门口等著。今日她手里多了个小食盒,见皇甫若兰出来,递过去:“小姐,我给你带了点心。”
皇甫若兰接过,没立刻走,而是转身看向教室。目光扫过,在李青山身上停了停——只是很短的一瞬,短到李青山怀疑是不是错觉。然后她微微頷首,算是道別,跟著婆婆走了。
陈文远凑过来:“她刚才……是不是看了你一眼?”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陈文远挠挠头,“怪了,她来两天,除了回答夫子问题,几乎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李青山收拾书袋,没接话。他想起晨读时皇甫若兰对他那番解说的评价——“解得明白”。四个字,平平淡淡,但比起周富贵的嘲弄,比起其他同学的疏远,竟算得上是一句善意。
走出学堂时,夕阳正好。皇甫若兰和婆婆已经走远了,藕荷色的身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渐渐融进暮色里。他知道,从今天起,丙字班不一样了。周富贵再不敢囂张,学生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连王婉清都变得小心翼翼。而这一切变化,都源於那个穿藕荷色衣裳、袖口绣红梅、话不多、眼神淡然的九岁女孩。
她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盪开的涟漪,让所有人都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而她自己,仿佛置身涟漪之外,静看水波漾漾。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秋日的空气里有桂花的残香,有新稻的清气,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远方的、清冷而矜贵的气息。
他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学堂的杏黄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像在诉说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
而故事的主角之一,此刻袖口的红梅,正在暮色里,闪著细碎的、清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