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二月里的平淡琐事 覆仙
二月初二的早晨,李青山推开门时,东边天际才刚泛出鱼肚白,晨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罩著庄子、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他深吸一口气,背上书袋,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路。
化冻的泥土吸饱了水,成了黏稠的泥浆,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尺深。他走得很小心,专挑路边的草甸子踩——草根抓著土,不那么泥泞。但鞋还是很快湿透了,冰凉的泥水渗进布鞋里,脚趾冻得发麻。
泥路难走,走到清河镇时,日头已经升起来老高了。学堂门口聚著不少学生,锦衣华服的,粗布简装的,个个脸上都带著年节后的懒散和重逢的兴奋。周富贵穿了件崭新的宝蓝緙丝春衫,领口袖边用银线绣著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正跟几个跟班说笑,看见李青山,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又移开了。
李青山没在意,径直走进学堂。院子里那棵老桂树还是光禿禿的,但枝椏间已经鼓起了细小的、米粒般的芽苞。墙角那丛竹子,新生的竹叶嫩生生的,翠得晃眼。
丙字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李青山笑著和陈文远打了个招呼,走到自己的位置,用从家里带来的碎布擦拭乾净后,这才坐下。把书袋放好,取出纸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刚收拾停当,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看去时,果然是是皇甫若兰。
她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的春衫,依旧是那种特別的料子,在晨光里泛著流水般的柔光。袖口的红梅换了——不是换了花样,而是换了丝线,用更浅的桃红绣的,疏疏落落的几朵,衬著浅碧底子,清丽得像早春枝头第一抹霞色。她提著那个藤编书箱走了进来。
穿了粉缎春裙的王婉清,看见皇甫若兰,眼睛一亮,上前小声说了句什么。皇甫若兰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下,她对李青山微微一笑,便打开书箱,取出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好。
李青山先是心里紧了紧,而后又是略带自嘲的一笑,最后还是留在脸上一丝喜悦。
开学第一天没有晨读,当上课钟声响起时,严夫子和赵夫子一起走了进来。严夫子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半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著戒尺,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清了清嗓子:
“二月二,龙抬头,万物始发。”严夫子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朗,“年节已过,玩心当收。今日起,各归其位,各尽其心。”他顿了顿,“一年之计在於春,一日之计在於晨。诸位既坐於此,当时时自省,所为何来?所向何去?”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周富贵都坐直了身子。
严夫子警醒了大家几句便出了门。
“年假里,我留了功课。”赵夫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今日便查。念到名字的,上来。”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王婉清得了乙下,眼圈红了;陈文远得了乙上,鬆了口气;周富贵得了丙中,脸拉得老长。
“李青山。”
李青山起身走上前,將作业递给赵夫子,夫子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翻看完后用朱红写了一个“甲”字。李青山躬身接过,转身时,目光与皇甫若兰对上。她微微弯了弯嘴角——很淡的一个笑,像早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皇甫若兰。”
她走上前,不一会夫子也给了一个“甲”字
两个甲等並立,在丙字班已不是新鲜事。
晌午钟声响起时,日头正好。李青山照例去灶房用竹筒盛了热汤,刚想从书袋里取出那个粗布包著的窝头,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是皇甫若兰的婆婆。那位总是沉默的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提著一个食盒。她看了李青山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皇甫若兰的座位旁,从食盒里取出两个油纸包著的馒头,两碟小菜,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提起食盒,转身走了。
皇甫若兰飞快地给李青山拨了一个馒头过去,悄无声息。李青山愣了愣,还是低声谢过,拿起来咬过一口,一股浓郁的肉香在口腔里瀰漫开来——是卤过的牛肉,切成细小的丁,用酱料醃得入味,咸香適口,油润而不腻。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像一个安静的、温暖的秘密。
下午的课,赵夫子开始给两人讲新的课业,开篇有些晦涩难懂。
李青山听得入神。笔尖在纸上飞舞,记下夫子的每一句话。偶尔抬头,能看见皇甫若兰坐得笔直,听得专注,偶尔提笔记上一两句,字跡清秀挺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去。每日晨起上学,隔几日晌午便会有个藏著秘密的馒头——有时候是肉丁,有时候是一节香肠,有时候是一小块炸鱼,每次都藏得极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下午听课,傍晚回家,夜里温书。李青山和皇甫若兰之间,好像还和以前一样,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少年人的心性,大抵是说不清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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