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章 四月里的惊雷  覆仙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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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穀雨前日。晨光来得一天比一天早了,院子里那棵枣树新叶初发,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墙角那畦韭菜,经过一冬的蛰伏,又冒出了寸许高的新绿,直挺挺的,带著春天特有的、勃勃的生机。

李青山也脱下夹袄换上了轻便的长衫,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了。

学堂里,院子里的老桂树已是满树翠绿,墙角那丛竹子窜得老高,新生的竹叶嫩得能掐出水来。丙字班的窗开著,风从窗口灌进来,带著花香、草香、还有远处清河的水汽。

四月了,天暖了,但他心里那片三月雨天的氤氳,好像还没完全散尽。

皇甫若兰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春衫——和三月那件月白色的很像,但顏色更浅些,料子依旧是那种特別的,在晨光里泛著流水般的柔光。袖口的玉兰换了丝线,用更浅的银白绣的,疏疏落落,清雅得几乎看不见。她提著藤编书箱走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李青山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极短,短到李青山怀疑是不是错觉。

然后她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书箱,取出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好。动作依旧从容,但好像少了些什么——少了三月雨天里那种隱约的期待,少了河岸边那种欲言又止的颤动。

李青山低下头,翻开《大学》开始抄书——赵夫子已经讲完了。笔尖蘸墨,落在纸上。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书页上,墨字在光里泛著乌亮的光。他写得很专注,以至於晨读钟声响起时,才惊觉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赵夫子走进来,手里捧著一本新书。他目光在教室里扫过,走到李青山和皇甫若兰身边。

“今日起给你俩讲《中庸》。”夫子声音平静,“《大学》讲修身齐家,《中庸》讲性情中正。二者一內一外,一始一终,是学问的根本。”

李青山坐直了身子。他知道,《中庸》比《大学》更难——讲的不是具体的道理,而是某种玄妙的、关乎天人性命的境界。夫子曾说过,能读懂《中庸》,才算真正入了学问的门。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夫子念出开篇第一句,声音不大,但在李青山的耳朵里迴荡,“何谓天命?何谓率性?何谓修道?你且思且悟。”

李青山蹙眉沉思。天命?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那他的天命是什么?是读书考功名?是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还是……他心里忽然闪过皇甫若兰那句“你一定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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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午饭,李青山从书袋里取出油纸包时,眼角余光瞥见皇甫若兰也正要起身,目光无意间与他碰上。

两人都怔了怔。

然后,几乎是同时,微微点了点头——不是頷首,是点头,很轻很快,像春风吹过水麵的一丝涟漪,倏忽即逝。没有笑,没有言语,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动作。

但李青山心里那片氤氳,好像被这点头拨开了一丝缝隙。他看著她收拾食盒,看著她起身离开教室,浅碧色的身影在春日的阳光里,像一株安静的、自顾自生长的玉兰。

没有默契了吗?或许不是。只是从三月雨天那种欲言又止的悸动,沉淀成了四月春日这种无需多言的、平静的懂得。就像河水从春汛的汹涌,渐渐平復成夏日的深沉——形態变了,但本质还是那条河。

吃完饭经过皇甫若兰的座位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桌面上乾乾净净的,只摆著一本《中庸》,书页摊开著,空白处有清秀的批註:“天命非命,乃性也;率性非纵,乃中也。”

字跡熟悉,但语气陌生。李青山看著那句“天命非命,乃性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四月十六,旬休前日。李大河从山里回来时,肩上扛著一头梅花鹿,鹿角初生,茸毛茸茸的,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金色。

“运气好。”李大河把鹿放在院子里,抹了把汗,“在北坡那片老林子里碰上的,正在林里觅食,被我用箭射到了。”他蹲下身,小心地摸了摸鹿茸,“这时候的茸最好,刚冒头,血足。”

王氏从屋里出来看见鹿,嚇了一跳:“这么大?”

“能卖个好价钱。”李大河满脸是笑容,“鹿肉送到镇上酒楼,鹿茸……”他顿了顿,“给李员外送去。”

李青山正在院里劈柴,听见这话,斧头顿了顿:“给李员外?”

“嗯。”李大河站起身,“李员外的父亲有陈年咳疾,鹿茸最是滋补。咱们承他家的情——你娘浆洗衣物的活,你妹妹偶尔去帮著摘花得的零钱,都是李员外照应。”他拍拍儿子的肩,“明儿旬休,你送去。新鲜,礼重。”

李青山点点头。

夜里,他又一次温习《中庸》开篇。读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时,笔尖顿了顿。他想起白日里和皇甫若兰那个无声的点头,想起心里那片氤氳的散去,想起鹿茸、李员外、还有明日要送去的礼。

喜怒哀乐未发,是什么状態?是三月雨天河岸边的心悸?是四月春日教室里的平静?还是……他摇摇头,继续往下读。

四月十七,旬休。过了午后,李青山挎著竹篮——里头装著用红布仔细包好的鹿茸,还放了几把上午新摘的野菜,王氏说“礼要周全。”脚步轻快地出发了

李员外家今日在家。门房老僕接过竹篮,看了眼鹿茸,脸上露出笑容:“李小哥,老爷在堂屋会客,你稍等,我去通报一下。”

李青山在门房等著。院子里春花正盛,海棠、丁香、玉兰,开得热热闹闹,香气扑鼻。他看见几个穿著体面的僕役匆匆走过,听见內院传来隱约的丝竹声——应该是有宴席。

等了约莫一刻钟,老僕回来了:“老爷说鹿茸收下了,多谢惦记。皇甫小姐听说你来了,让你去后园暖阁坐坐,皇甫小姐在那儿。”

李青山心头一动。他谢过老僕,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后园。园子里的春意比前院更浓——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几株牡丹花开的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香雪。八角暖阁的窗敞开著,能看见里面坐著个人影。

是皇甫若兰。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玉兰的春衫,独自坐在暖阁里,面前摊著一本书,但没在看,只是望著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看见李青山,她眼中掠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平静下来,微微欠身:“李同学。”

“皇甫同学。”李青山还礼,“家父猎得鹿茸,送来给李员外。”

“我看见了。”皇甫若兰指了指暖阁外石桌上那个竹篮,“很新鲜。”她顿了顿,“李同学……坐。”

李青山犹豫片刻,还是走进暖阁。阁里烧著淡淡的檀香,混著窗外飘进来的花香,有种说不出的、静謐而玄妙的气息。他在皇甫若兰对面坐下,中间隔著石桌,桌上摆著茶具,茶还温著。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春风拂过,花瓣簌簌地落,偶尔有几片飘进暖阁,落在石桌上,粉白粉白的,像谁无意间洒下的胭脂。

“李同学近来,”皇甫若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功课可好?”

“还好。”李青山答,“在复习夫子讲的《中庸》。”

“《中庸》……”皇甫若兰喃喃重复,“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她抬眼看他,“李同学以为,何谓天命?”

又是这个问题。李青山沉默片刻,缓缓道:“吾之愚见,天命非天定之命,而是人固有之性。

皇甫若兰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嘆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涌过来,遮住了太阳。风变凉了,带著湿意。

“要下雨了。”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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