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確定 覆仙
一夜,李青山几乎没合眼。
他躺在炕上,耳边嗡嗡作响,突然发生的这一切搅得他头痛欲裂。
仙道。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脑子里。他试图不去想,试图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一个荒谬的、不可能存在的传说。但母亲颤抖的声音还在耳边迴响:“祖上出过修仙之人……被杀了……满门被灭……”
真实。残酷。血腥。
原来那个看似飘渺玄妙的“仙道”,背后是这样血淋淋的现实。而他的血脉里,竟然流淌著修仙者的血——这认知让他既恐惧又茫然。恐惧的是那个世界的残酷,茫然的是……他该何去何从?
天亮了,该去学堂了。该像往常一样,背起书袋,踏著晨露,去听赵夫子讲《中庸》,去和皇甫若兰那个无声的点头,去吃那个藏著肉的馒头,去写那些关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文章。
但他动不了。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沉甸甸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像被搅浑的泥水,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明白。
“青山?”母亲在门外轻声唤,“该吃饭了。”
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但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挣扎著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扶住炕沿,缓了好一会儿。
推开门时,晨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院子里,父亲正在抽菸,看见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还有一种李青山从未见过的、沉重的压抑。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粥碗,看见儿子苍白的脸、浮肿的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青山,”她声音发颤,“要不……今儿別去学堂了?”
李青山愣愣地看著母亲。不去学堂?这是他入学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哪怕冬天雪再大,夏天雨再急,他都会去。因为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他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希望。但此刻,这个信念动摇了——在“仙道”面前,读书考功名,还有意义吗?
“我……”他喉咙发紧。
“我去跟赵夫子说。”李大河放下菸袋,在脚底抹了抹,“就说你淋了雨,著了凉,歇一日。”
李青山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確实去不了。他现在的状態,別说听课,连走路都困难。脑子里那些关於“仙道”“血脉”“机缘”的念头,像一群疯跑的野马,横衝直撞,搅得他天旋地转。
早饭他几乎没动。粥端到面前,里面加了黄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但他看著,只觉得反胃。勉强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王氏看著他,眼里满是担忧,但没再劝,只是默默收拾了碗筷。
李大河洗了手,换了件乾净衣裳。他看了眼儿子,嘆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静下来。李青山坐在门槛上,看著院子里那几洼积水。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妹妹巧儿。
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穿著小褂子,光著脚丫,揉著眼睛走到哥哥身边,挨著他坐下。她看了看哥哥苍白的脸,小声问:“哥,你不去学堂啦?”
“嗯。”李青山勉强应了一声。
“为啥呀?”巧儿歪著头,“是不是……是不是真掉河里了,生病啦?”
李青山看著她天真无邪的眼睛,心里一酸。他想说“不是”,想说“哥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头髮软软的,带著睡梦中的温热。
“哥,”巧儿忽然站起来,跑回屋里,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捧著那个装炒豆子的罐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罐子,从里头抓出一小把炒豆子,递到哥哥面前,“哥,你吃。”
李青山看著妹妹手心里那几颗褐色的豆子,看著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忽然想起以前,每次他不高兴,或是生病,妹妹就会像现在这样,捧著一小把炒豆子,递到他面前,说:“哥,你吃。”
那时他总会接过来,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嘎嘣脆响,吃得眉开眼笑。然后妹妹就会高兴地拍手,说:“哥笑了!哥笑了!”
可此刻,他看著这几颗豆子,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鼻头髮酸,眼眶发热。
“哥?”巧儿见他不动,有些著急,“你吃呀,可香了!”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接过豆子。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豆子很脆,很香,咸咸的,带著炒货特有的焦香。但嚼著嚼著,却嚼出了一股苦涩——是心里的苦,渗到味蕾上了。
“好吃吗?”巧儿眼巴巴地问。
“……好吃。”李青山哑声说。
巧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又抓了一小把豆子,塞进哥哥手里,然后自己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起来,小脸上满是满足。
兄妹俩就这么坐在门槛上,一颗一颗地吃著炒豆子。晨光越来越亮,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人身上。
李大河回来了。他脸色有些凝重,看见儿子还坐在门槛上,愣了愣,走过去,在儿子身边坐下。
“赵夫子说,”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让你好生歇著,功课不急。”顿了顿,“他还问……你是不是遇著什么事了。”
李青山心头一跳。他抬起头,看著父亲。
“我说你淋了雨,著了凉。”李大河避开儿子的目光,也看向院子里那几洼积水,“但赵夫子……好像不信。”他嘆了口气,“青山,赵夫子一向对你很好。若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或许,可以跟他说说?”
李青山没说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茫然,也有一种隱约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也许,真的该问赵夫子?
第二日,李青山还是没去学堂。他躺在炕上,睁著眼睛看著房顶。王氏煮了薑汤,逼著他喝了一大碗;李大河又去了一趟山里,打回来两只山鸡,说“给你补补”。巧儿还是时不时捧著炒豆子罐子过来,坐在哥哥身边,一颗一颗地吃,偶尔说些庄里孩子的趣事,试图逗哥哥笑。
李青山听著,看著,心里那片混沌渐渐沉淀下来。但沉淀下来的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尖锐的迷茫和……恐惧。
他怕。怕那个“仙道”的世界,怕那个世界里的残酷和血腥。但他也怕……怕自己错过什么。怕自己这辈子就困在这片土地上,读书,种地,打猎,养家,老去,死去——在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另一种可能之后,这种平凡的人生,突然变得难以忍受。
第三日清晨,李青山终於挣扎著起了床。他脸色依然苍白,眼圈乌黑,但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一种破釜沉舟的、豁出去的决绝。
“我去学堂。”他对母亲说。“放学后找赵夫子问一下”。
王氏看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去屋里摸了几枚铜钱递给李青山“中午去吃几个热乎的包子吧。”
李青山背起书袋,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路。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李青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学堂里,学生们已经坐了大半。李青山走进教室时,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周富贵那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打量。他低著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皇甫若兰。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绣玉兰的春衫,依旧是那种特別的料子,在晨光里泛著流水般的柔光。她的目光目光在在李青山身上停了停——比平日停得久些,但很快移开了。
李青山看著她走向座位,看著她,她的每一个动作还那么从容,那么平静,仿佛那天在暖阁里说的那些石破天惊的话,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晨读开始,赵夫子走进来时,目光在李青山身上顿了顿。夫子的脸色比平日更严肃些,眼里有一种李青山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讲课,“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李青山努力集中精神听。但听著听著,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飘向讲台上的赵夫子。他看著夫子清瘦的背影,看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看著那双握著书卷的、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能写出工整的楷书,能画出清雅的山水,能……能施展仙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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