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时，已是亥时。

孙三、吴郎中、林秀娘没有回西山庄，钱来早已安排好后罩楼的住处，铺盖都是新晒的，还熏过艾草。

三人各怀心事，却都睡了一个多月来最踏实的一觉。

朱瞻基坐马车回太子府。

春桃在车里点了盏小灯，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飞速整理今晚的谈话：

明月工坊的选址、人手、原料渠道；醉仙酿的分级定价；净创露的医用拓展；花露的扩產计划；沈家合作的谈判底线。

还有明日如何向父王开口，解释孙三等人的“调动”。

他睁开眼，对春桃道：“明日一早，去请杨伯伯，就说我想跟他学一学，如何向父王稟事。”

春桃轻声应下，又问：“小殿下，您不先歇一歇？今日累了一整日了。”

朱瞻基摇摇头：“累什么？今晚才刚开了个头。”

马车轆轆驶过寂静的街巷。

春桃看著小殿下稚嫩的侧脸，那眉眼间的沉著，总让她恍惚觉得，坐在车里的不是一个四岁孩童。

可当她细看，又分明是那张熟悉的、略带婴儿肥的小脸。

她悄悄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马车驶入太子府后角门。

朱瞻基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

父亲书房的灯还亮著。

他停顿脚步，没有立刻回自己院子，而是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去。

春桃想拦，又忍住了。

书房门虚掩著，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朱瞻基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杨溥的声音：

“殿下，臣还是那句话，西山庄匠作所，不宜再让工部插手，赵康其人，办事刻板，对上恭顺，对下苛酷。

孙三等匠人已心力交瘁，若再不调整，恐有负殿下爱惜人才之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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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炽沉默片刻，疲惫的声音传来：“杨学士，你说该如何调整？”

杨溥正要开口，朱瞻基轻轻敲了敲门。

“父王，孩儿请见。”

里面静了一瞬。

“进来。”

朱瞻基推门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又向杨溥行礼：“杨伯伯。”

朱高炽看著他：“这么晚了，还不睡？”

“孩儿睡不著。”朱瞻基仰起脸，“孩儿想跟父王说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孩儿想把孙师傅、吴大夫、林娘子，请到明月楼去。”

朱高炽眉头微蹙。

杨溥不动声色，捻须不语。

“不是挖匠作所的墙角。”朱瞻基连忙解释，

“他们的匠籍还留著，俸禄照领，只是，只是让他们换个地方做事，赵大人那边催得太紧，孙师傅三天没合眼了。”

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孩儿心疼。”

朱高炽沉默良久。

他想起杨溥刚才的话：“孙三等匠人已心力交瘁。”

他想起白日里户部又递来的催款文书。

他想起父皇即將抵达北京，而他连宣府镇的棉衣都没筹齐。

“杨学士。”他开口，“你的意思呢？”

杨溥缓缓道：“殿下，小殿下所言，並非没有道理，孙三等匠人，长於技艺而短於周旋，留在匠作所，终日与簿册限期周旋，反埋没了他们的长处。

明月楼既已是小殿下私產，调他们过去协办，於公於私，都是两便。”

他继续道：“至於匠作所，可另选通晓政务之人主事，工部那边，臣去说。”

朱高炽没有说话。

他看著朱瞻基，这个让他骄傲又心疼的儿子，此刻正眼巴巴地望著他，像所有等待父亲允诺的孩子一样。

只是別的孩子等的是糖果或玩具。

他等的是一个能为匠人撑起一片天的小小承诺。

“去吧。”朱高炽终於开口，声音疲惫，却带著一丝释然，

“人调过去，匠籍俸禄照旧，匠作所那边，孤让杨学士另选贤能。”

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你那明月楼，可別把孤的匠人都挖光了。”

朱瞻基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孩儿一定省著用！”

朱高炽失笑，摆摆手：“去吧，明日还要读书。”

朱瞻基行了礼，转身要走，又停住。

“父王。”他回过头，“孙师傅他们做的净创露，宣府镇的將士们都说好，等皇爷爷北巡时，能不能让他们亲眼看看这药？”

朱高炽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儿子惦记的不是醉仙酿的名声，不是花露的生意，而是边军將士是否真的用上了这药。

“好。”他郑重道，“等你皇爷爷到了，为父亲自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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