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海风带著那股特有的腥咸味，像湿冷的舌头舔过面颊。

一艘长约三丈的灰色灵舟，如幽灵般切开黑沉沉的波涛，並未掛任何照明的风灯，仅靠船首镶嵌的一枚月光石散发出的微弱冷光，勉强照亮前方丈许的海面。

韩逸盘坐在船尾，背靠著坚硬的船舷，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右手一直缩在袖中，扣著那枚从鬼市淘来的黑色木牌。

太顺了。

这一路行来，顺得让他心底发毛。

乱星海的暗礁流带复杂多变，即便是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老水手，也不敢在夜间如此全速行进。

可掌舵的张秀才，却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左舵三刻，避暗流。”

张秀才站在船头，手中摺扇轻点，语气隨意得不像是在指挥航行，倒像是在指点江山。

灵舟应声而动，擦著一块隱没在浪花下的锯齿状礁石滑了过去，船底甚至没有发出一丝摩擦声。

韩逸眼皮微抬，视线落在张秀才那挺拔的背影上。

那枚记载著水府坐標的青色玉简，此刻正躺在韩逸的储物袋里。

他很確定，自己从未將详细路线透露给任何人，只给了大概方位。

但这书生，为何对这片海域如此熟悉？

“张道友这手操舟之术，倒是令人嘆为观止。”

莫老缩在船舱中央，手里把玩著那根蛇头拐杖，浑浊的老眼半开半合，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莫老过奖。”

张秀才头也不回，手中摺扇“唰”地展开，挡住了迎面扑来的浪花。

“早些年读过几本杂记，对这片海域的水文略知一二。既然签了共死契，在下自然要尽一份力，总不能让诸位陪著我餵鱼。”

理由完美，无懈可击。

韩逸心中冷笑。

杂记？哪本杂记能把每一块暗礁的位置都標得如此清楚？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左侧的柳如烟。

柳如烟正低头擦拭著手中的一柄细剑，神情专注，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察觉到韩逸的目光，她並未像往常那样回以微笑，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陌生。

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像一根刺，扎在韩逸心头。

那个曾经为了几块灵石跟他斤斤计较、会在危险时下意识躲在他身后的青梅竹马，此刻却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到了黑水域了，都打起精神来。”

铁塔瓮声瓮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这壮汉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月光石的冷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

他站在船舷边，如临大敌地盯著下方突然变色的海水。

原本墨蓝色的海水，此刻已变成了粘稠的漆黑，仿佛下方不是水，而是化不开的墨汁。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顺著海风钻入鼻腔。

那是尸体腐烂后混合著海藻发酵的味道。

“哗啦——”

毫无徵兆。

船身右侧原本平静的黑水骤然炸开。

一道手腕粗细的黑影，快若闪电，裹挟著令人窒息的腥风，直扑站在最外侧的铁塔。

太快了。

快到连惊呼声都卡在喉咙里。

“滚！”

铁塔反应极快，暴喝一声，並未闪避，反而跨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泛起一层土黄色的灵光，竟是想凭肉身硬撼这偷袭之物。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艘灵舟都剧烈摇晃了一下。

那黑影被铁塔一巴掌拍飞，重重砸在甲板上，发出一阵嘶嘶的怪叫。

是一条通体覆盖著墨色鳞片、头顶生著独角的怪蛇。

一阶圆满，墨鳞蛇。

“啊——！”

铁塔捂著右肩，踉蹌后退，指缝间冒出阵阵白烟。

只见他那坚如岩石的肩膀上，此刻竟被腐蚀出了一大块焦黑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散发著刺鼻的酸臭味。

“有毒！小心！”

莫老怪叫一声，手中拐杖猛地顿地，一层淡黄色的光罩瞬间升起，將自己护在其中，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那墨鳞蛇一击得手，並未退去，反而弓起身子，独角上幽光闪烁，那是即將喷吐毒液的前兆。

目標，正是离它最近的柳如烟。

“孽畜！”

张秀才手中摺扇一挥，三枚柳叶飞刀激射而出，却並未取其要害，而是叮叮噹噹打在蛇鳞上，激起一串火星。

不痛不痒。

他在试探。

或者是，在留力。

柳如烟身形微晃，手中细剑挽出一朵剑花，如穿花蝴蝶般刺向蛇目，却在即將命中的瞬间，被那蛇尾一鞭抽偏。

“这蛇鳞太硬，我的剑破不开！”

柳如烟声音清冷，听不出一丝慌乱。

一群老狐狸。

韩逸心中暗骂。

面对一只一阶圆满的妖兽，三个炼气九层、一个炼气圆满，竟然打得如此“艰难”。

都在藏著掖著，生怕多用了一分灵力，就会在接下来的夺宝中落了下风。

但不能再拖了。

黑水域血腥味散得极快，若是引来成群的墨鳞蛇，谁都別想活。

韩逸没有拔剑。

他左手一翻，指尖多了一张泛著金光的符籙。

一阶极品，金刃符。

价值数百块灵石。

如果是以前的韩逸，绝对捨不得。但现在，他必须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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