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双生 黯土长明
黑暗是有声音的。
那不是耳朵能捕捉的声响,是直接摩擦在意识表层的窸窣低语。灰原就诞生在这种声音里,或者说,这无孔不入的窸窣,就是它对“世界”最初的全部感知。
飢饿是它与生俱来的本能。岩缝外,几条半透明的怪异虫豸正从湿冷的泥土里渗出来,它们是这片黑暗最底层的滋生物,靠吞噬丧时散逸的污秽存活。灰原猛地扑出,利齿瞬间咬碎虫体,一股冰凉、带著霉味的微薄能量滑入喉咙。这是它日復一日的食粮。
偶尔,它也会遇到更大的猎物——那些被黑暗低语啃噬得失智发狂的小型雾兽,拖著僵硬的肢体在荒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狩猎它们需要极致的耐心,需要等它们彻底被疯狂吞噬、灵智溃散的那一刻,才能一击毙命。
黑暗降临,万物死寂。但灰原比谁都清楚,这死寂是假的。真正的恐怖,是那无孔不入、直接钉在意识深处的褻瀆低语,是空中偶尔划过、能灼伤灵魂的惨白流光。它必须藏,必须等,必须在每一次丧时里,拼尽全力活下去。
它不能再躲了。猎物的气息正在远去——那是一只毛髮脱落大半的掘地鼬,眼珠浑浊,正围著自己的巢穴原地打转,显然已经濒临疯狂。灰原借著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到它背后,利齿精准地咬穿了它的脖颈。温热的血涌进口腔的瞬间,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唤醒了。
不是饱腹的踏实,是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夺取”的愉悦。它吞下去的不只是血肉,还有这只掘地鼬在黑暗里活下来的全部韧性与抗力。它拖著数倍於自身体重的尸体回到岩缝,花了三天三夜才彻底吃完。那之后它发现,自己对黑暗中的低语有了些许抗力,原本脆弱的骨骼也在悄悄变得坚硬。
它终於获得了在这片黑暗里,平稳活下去的资格。
幕外,低语依旧癲狂。
幕內,所有喧囂骤然被隔绝。
它蜷缩在岩缝最深处,用尽全身力气压榨著体內仅存的妖力,一层薄如蝉翼的黑幕,在它周身缓缓撑开。那些致命的惨白光痕扫过黑幕,便如水滴入沙地,被悄然吸收、湮灭,只在外壳表面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就是它用命换来的保命能力——【黑幕】。一个持续燃烧体能、能隔绝丧时大部分直接伤害的脆弱庇护所。它终於能在这“幕”的保护下,拥有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家”。只是每一秒,体能都在疯狂燃烧,它必须在力量燃尽前,找到新的猎物,或是下一个藏身之处。
然后,它遇到了玄狐。
那是在一次与脚蛇兽的死斗之后。灰原的右后腿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腥气在黑暗里散开,无数闻风而来的猎食者正在快速聚集。它拖著伤腿缩进一处半塌的民居废墟,齜出染血的利齿,准备迎接最后的撕咬。
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它面前。
灰原发出威胁的低吼,浑身毛髮倒竖。那是一只同样瘦小的狐,泛黄的毛髮在黑暗里沾著脏污,可那双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亮著两点幽光,没有捕食者的浑浊疯狂,反而有种让它陌生的、近乎“思考”的清醒。
玄狐没有攻击。它歪头打量了灰原片刻,转身消失在黑暗里。就在灰原以为危机暂解时,它又回来了,嘴里叼著一块干硬发黑的东西——那是一小块人类的风乾残肉。它把东西丟在灰原面前,退后几步,安静地蹲坐下来。
那是灰原诞生以来,第一次尝到“活物”之外的馈赠。肉是干硬的,带著风乾的咸涩,却藏著一股不同於雾兽、影虫的、滚烫的灵光余韵。更让它意外的是,咽下去的瞬间,伤口处被丧时污染的灼痛感,竟真的轻了几分。
它们没有立刻成为伙伴。接下来无数个“喜时-丧时”的轮迴里,玄狐总会出现在附近,有时远远观望,有时会丟下一点找到的残渣——半截能抵御污秽的风乾根茎,一小块从陨落修士身上扯下的、带著灵光的皮囊。灰原则会把捕到的最肥硕的影虫,放在两者之间的空地上,作为无声的回应。
沉默的物物交换,在黑暗里无声地持续著。它们从不靠近彼此,也从不同行,却像黑暗里两簇遥遥相望的、隨时会熄灭的星火。直到某个丧时,玄狐为了抢一株能净化污染的灵植,被高阶雾兽的秽气侵染,蜷缩在废墟里,意识在丧时的低语里一点点溃散。
灰原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拖著刚捕猎到的雾兽尸体,撑开黑幕,把它裹进了自己唯一的安全区里。
从此,狭窄的岩缝里,有了两道依偎的影子。
真正的转变,始於那支在丧时降临时,未能及时撤离的人类小队。
五个身影蜷缩在凹陷的岩壁下,围著一簇飘摇欲熄的驱影火。火光照出他们粗麻衣袍上低阶超凡者的徽记,也照出他们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惶。他们本该在丧时前退回据点,却意外被困在了荒野。微弱的火焰勉强撑开一小圈昏暗的光晕,將浓稠如实质的黑暗与低语抵挡在外——可光晕的边缘,正在不断波动、收缩。
灰原与玄狐潜伏在更高处的岩石阴影里,黑幕如薄茧般包裹著它们,隔绝了气息与伤害。它们耐心地等待著,如同等待潮水自然淹没礁石。
“火快熄了。”灰原的意识传来一丝沉闷的波动。
“他们有驱散的器物,可他们在害怕。”玄狐的意念牢牢锁定了那几人怀中紧抱的、散发微弱灵光的物件,“恐惧会让灵魂出现缝隙……丧时,会替我们完成剩下的工作。”
它们早已在数十年的黑暗里摸透了生存的真理:最锋利的猎刀,从来不是尖牙与利爪,而是这个世界本身的残酷规则。狩猎,从来无需正面搏杀。
玄狐的能力悄然发动。並非直接攻击,而是精准的诱导。它让岩石摩擦出类似同伴呼救的细微迴响,让光影在火圈边缘扭曲成蠕动的黑影。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被反覆拨动,小队成员瞬间陷入了疑神疑鬼的境地,对著同伴低吼,对著阴影疯狂挥舞铃鐺、敲击木鱼。其中一个年轻队员在过度惊惧中,下意识地向火焰灌入更多灵蕴试图稳住火势,却因心神大乱导致了灵力失控——驱影火猛地向上一躥,隨即骤然黯淡下去。
就在这一瞬。
光晕轰然缩小,丧时的黑暗与低语如决堤般涌入缺口。被直接侵蚀的年轻队员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被诡异的灰白占据,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怪响,竟转身將武器对准了身旁的同伴。
混乱与绝望的惨叫,在狭小的岩壁下瞬间爆发。庇护失效,內部的猜疑与疯狂,被丧时无限放大。
灰原与玄狐只是静静地“看”著,看那簇火焰最终彻底熄灭,看黑暗完全吞没那片狭小的空间,看所有的声息在几声悽厉的戛然而止后,彻底归於死寂。它们才撑开黑幕,从“丧时”的手中,將这些尸体一具一具拖入自己的庇护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