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四十年铁石心肠,今夜海棠泪 爹!求你別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谢安一字一顿地念著这个名字。
好手段啊。
真是好手段。
“祖父?”
谢云舟看著祖父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直打鼓。
他从未见过祖父露出这般神情。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翻涌著惊涛骇浪。
谢安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的谢家家主。
他合上了那本书。
动作很轻,甚至有些温柔,將书放在了紫檀木桌案的正中央,旁边就是那份来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密奏。
“写得好。”
谢安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谢云舟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祖父,您说……什么?”
“我说,写得好。”
谢安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谢云舟,而是背过身,负手而立,看向门外那漆黑的夜色。
“这书里的人情冷暖,世態炎凉,写得……入木三分。”
“这五两银子,花得值。”
谢云舟彻底懵了。
这评价,未免也太高了?
“行了,夜深了。”
谢安的声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连脊背都似乎佝僂了几分。
“把这本书留下,你退下吧。”
谢云舟不敢多问,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也只能恭敬地行了个礼。
“是,孙儿告退。”
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跨过门槛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在朝堂上叱吒风云的老人,此刻正孤独地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背影萧索得如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咔噠。”
房门被轻轻合上。
这最后一点声响消失的瞬间。
谢安的身子晃了晃。
他双手死死地撑住了那张紫檀木的桌子,十根手指用力地抠著桌面。
“呵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的、压抑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那是自嘲,更是悲鸣。
“《梁祝》”
“这是要把老夫的心,生生地挖出来,再放在火上烤啊!”
他颤抖著手,再次抓起那本《梁祝》。
这一次,他没有再翻开。
而是將那本书,紧紧地,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就在心臟跳动的位置。
那里,很疼。
疼得像是裂开了一样。
四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练成了一副铁石心肠,早就变成了那个为了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政治怪物。
可是今晚,这本薄薄的书,这几行看似荒唐的文字,却是一把最锋利的匕首,轻而易举地划开了他那一层层厚厚的偽装。
鲜血淋漓。
“沈氏……阿柔……”
谢安嘴唇哆嗦著,终於唤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那个在谢家早就成了禁词,连族谱上都被抹去的名字。
他抓著那本书,跌跌撞撞地冲向了侧门。
“咣当!”
侧门被大力推开,狂风裹挟著暴雨瞬间灌了进来,打湿了他那一身价值连城的一品大员常服。
侍候在门廊下的老管家嚇了一跳,连忙抱著伞衝过来。
“老爷!老爷您要去哪?外面下著大雨呢!快,快给老爷撑伞!”
“滚!”
谢安一挥袖子,將老管家推了个趔趄。
“都给我滚!谁也不许跟过来!”
他咆哮著,声音嘶哑,如同受了伤的野兽。
那一群下人嚇得面如土色,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再动弹半分。
谢安就这样,没有任何遮挡,一头扎进了那漫天的暴雨之中。
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顺著他的脸颊流进脖颈,冻得人骨头生疼。
但他浑然不觉。
他踉踉蹌蹌地穿过迴廊,踩过泥泞的花径,甚至跑掉了一只鞋子也不去管。
他一直跑到了跨院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棵海棠树。
一棵老得树皮都裂开了,却依然在这个雨夜里,倔强地开著几朵残花的海棠树。
那是四十年前,那个眉心有著硃砂痣的温婉女子,亲手种下的。
她说:“夫君,待这海棠花开满庭院的时候,咱们的孩子,也该会叫爹了。”
可是后来,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那个孩子没能叫出一声爹。
那个女子,也再也没能回来。
“噗通。”
谢安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了泥泞里。
这一摔,摔碎了他身为首辅的尊严,摔碎了他身为谢家家主的骄傲。
他没有爬起来。
他就那样狼狈地坐在泥水里,背靠著那棵粗糙的树干,怀里还死死护著那本只要五两银子的《梁祝》,不让雨水打湿分毫。
“阿柔啊……”
谢安仰起头,任由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张大著嘴,想要嚎啕大哭。
可是嗓子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那两行浑浊的老泪,混著雨水,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
四十五年宦海沉浮,他杀过人,他害过命,他为了往上爬,把良心都餵了狗。
所有人都说谢安是当世奸雄,无情无义。
可谁知道。
这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人,在这暴雨如注的深夜里,蜷缩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颤抖著手,翻开那本书。
借著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
他再一次看向了那句被他摩挲了无数遍的话。
“不论冤或缘,莫说蝴蝶梦。”
“蝴蝶梦……蝴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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