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二十，辰时。

长安西市。

这座大唐最大的贸易市场，平日里这个时辰早已人流如织。胡商牵著骆驼在街心慢行，汉人铺主吆喝著揽客，酒肆里飘出胡姬的歌声和烤羊肉的焦香。但今日，西市冷清得像座鬼市。

李豫站在广平王府二楼的观景台，透过窗缝看著西市方向。从这里能看到东市的半边街景——坊门紧闭，街道上散落著被踩烂的货物，几滩暗红的血跡还没清理乾净。

“杨国忠的人昨天动了手。”独孤靖瑶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以『肃清叛军內应』为名，派左驍卫封锁西市，挨家挨户搜查胡商店铺。说是搜，其实就是抢——金银细软、丝绸香料、甚至货架上的粮食，全被搬走。反抗的当场打死，康姓胡商死了十七个，还有二十几个被抓进大理寺狱。”

李豫的手指扣在窗框上，指节泛白。

“死了十七个？”

“是。卑职派人查验过，尸体已由京兆府收走，说是『按律处置』——其实就是草草埋了，连卷席都没有。”独孤靖瑶顿了顿，“康玉成的货栈也在被抢之列，他本人逃得快，从后窗翻进隔壁染坊，躲进染缸才逃过一劫。”

李豫沉默片刻，问：“杨国忠抢了多少？”

“粗略估算，绢帛八万匹，金银器皿三千余件，香料药材不计其数。另外还有……”独孤靖瑶递上一张清单，“三十车货物，装的不是普通商品，而是这个。”

李豫接过清单，上面写著：生铁三万斤，牛筋五百斤，牛角两千副，桐油一千桶，硝石八百斤……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兵器原料。生铁可铸刀剑，牛筋牛角可制弓弩，桐油是火攻利器，硝石——安禄山那边正在大量收购硝石。

“这些货，被运往何处？”

“卑职的人跟踪到了乐游原。”独孤靖瑶声音更低，“杨暄的別院。”

杨国忠的儿子。

李豫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拼凑著线索。

何千年的人潜伏在西市胡商中间，杨国忠查封胡商店铺抢走兵器原料，原料被运往杨暄別院——而何千年本人至今逍遥法外。

“这他妈不是简单的贪腐，”李豫內心爆了句粗口，“这是在给叛军供货！杨暄那蠢货，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还是说……杨国忠本人在两头下注？”

更细思极恐的是——杨国忠昨天刚在西市“肃清叛军內应”，今天这些兵器原料就被运往他儿子的別院。这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杨国忠到底是在“平叛”，还是在帮何千年“洗货”？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康玉成现在何处？”

“躲在西市后巷一家豆腐坊里，卑职已派人暗中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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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见见他。”

两刻钟后，李豫换了一身深灰布袍，带著独孤靖瑶和两名“暗刃”成员，从王府后门悄然离开。他们穿过三条小巷，从西市侧面一道废弃的侧门进入市场。

西市里面更惨。

李豫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下是踩烂的胡饼、打翻的香料、破碎的陶罐。路边店铺的门板被砸得稀烂，货架上空空如也，有几个老人蹲在墙角，目光呆滯地收拾著残存的杂物。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有几家店铺被放火烧过，焦黑的樑柱还在冒烟。

一个五六岁的胡人孩童蹲在路边，抱著一只死去的狗，无声地流泪。狗身上有刀伤，血已经凝固成黑色。

李豫停下脚步，看著那个孩子。

“殿下……”独孤靖瑶低声提醒。

李豫没动。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蹲下身，放在孩子手边。孩子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恐惧，抱著狗往后退了两步。

李豫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个孩子。他想起前世在新闻里看到的难民儿童照片——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恐惧，同样的失去一切。只不过，那些是二十一世纪的敘利亚，这是八世纪的长安。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来到那家豆腐坊。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见李豫等人进来，脸色大变，正要开口，独孤靖瑶已亮出一块令牌：“广平王府的人，带我们去见康玉成。”

老汉哆嗦著指了指后院。李豫穿过狭窄的过道，推开一扇木门——

康玉成缩在墙角，浑身是泥，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跡。他抬头看见李豫，愣了一瞬，然后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殿下……殿下救救我等！”

李豫扶起他。这个五十多岁的粟特商人，平日里笑眯眯精於算计，此刻浑身颤抖如筛糠，眼泪混著泥水滴落。

“起来说话。”

康玉成被扶到凳子上坐下，哆嗦著喝了半碗水，才断断续续说出昨天的事。

杨国忠的人衝进货栈时，他正在后堂算帐。带队的是个左驍卫校尉，进门就喊“奉相命，搜查叛军內应”。手下人二话不说开始搬货，康玉成上前理论，被一棍子打翻在地。他眼睁睁看著自己三十年积攒的货物被搬空，看著隔壁铺子的老友被一刀砍倒，血溅三尺……

“小人躲进染缸，躲了三个时辰，夜里才敢爬出来。”康玉成抹著泪，“出来时，街上全是死人。阿史那家的掌柜，六十岁了，被捅了三刀；米家的少东家，才十九岁，刚成亲三个月……还有小人店里的伙计，三个全死了，最小的才十六……”

他伏在案上，泣不成声。

李豫沉默听著，手指无意识敲著桌面。

杨国忠这手，玩得真脏。名为平叛，实为敛財，顺便清理异己——胡商在长安无权无势，死了也是白死。三十车兵器原料被运走，谁会追究？就算有人追究，杨国忠一句“叛军物资充公”就能搪塞过去。

更关键的是——这些胡商，原本是可以在长安和范阳之间保持中立的。现在杨国忠把他们往绝路上逼，他们要么等死，要么……投靠安禄山。

搁现代这就是“神一样的对手，猪一样的队友”——杨国忠不是在平叛，是在帮安禄山招兵买马。

“康掌柜，”李豫等哭声稍歇，缓缓开口，“你往后有何打算？”

康玉成抬起泪眼，茫然摇头：“小人……小人不知道。货没了，伙计死了，家也回不去了……杨相的人说，还要抓小人下狱……”

“本王保你。”李豫一字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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