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出发,瑞穗城 诡面剧场
日头正好,晒得人筋骨酥软。我瘫在院中那把老躺椅上,连手指都懒得动弹。李顺蹲在椅边,手里蒲扇摇得不疾不徐,风声匀净,倒是个称职的人肉背景。
“顺顺,”我眼皮都没抬,伸手从旁边矮几的果盘里拈了颗葡萄,隨意扔进嘴里。果皮破开,甜得有些发腻的汁水在舌尖漫开。“事实证明,你老大的眼光,毒!”
“老大英明神武!”李顺立刻接茬,声音里透著股毫不作偽的崇拜。他手里扇子摇得更快了些,脸上绽开那种带著傻气的灿烂笑容。
就放他出去跑了几天腿,这张脸加上武人身份带来的迥异气质,效果比预想的还要离谱。
城里几户有头有脸人家的闺秀,那试探是既矜持又大胆,几乎快把他给捧到天上去了。各色信笺、薰香的手帕,林林总总攒了一箩筐,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收了秋粮。
我瞧著他那副笑容,心头那点得意顿时被“恨铁不成钢”给冲淡了,反手就朝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笑,还笑!”我伸手指头戳了戳他眉心,“给你捏这张脸,是让你走霸总路线的!深藏不露,懂吗?眼神要沉,嘴角要抿,笑也得是三分讥誚七分凉薄,看人得用眼皮子!不是让你演隔壁地主家的傻儿子!”
李顺被我拍得一缩脖子,脸上笑容瞬间收敛,努力板起脸,试图挤出几分冷硬来。
可惜,那点刻在骨子里的憨气顽强得很,不到五秒,又从他努力下压的嘴角和微微弯起的眼角眉梢漏了出来,將强行堆砌的严肃冲得荡然无存。
“朽木。”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彻底没了训斥的兴致,抬脚不轻不重地踢在他屁股上,“滚去街上书铺,买几本最近最流行的话本子,就挑那种豪门恩怨、冷麵王爷的,好好学学人家!学不像,別回来见我!真是糟蹋了老子精心给你修的麵皮!”
“是!老大!”他挺胸抬头,答得响亮无比,可那眼神里透出的温顺討好,跟条等著主人摸头夸奖的大狗没两样。
我扭过头,不再理他。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扔向头顶那片被屋檐裁切成四四方方的蓝天。
就在这片慵懒的閒暇里,一个冰冷的问题,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
我真的需要……占有这个世界吗?
如果不沿著那条仿佛被无形之手勾勒出的“主线”走下去,我和这个世界,是否终將一同崩塌?如果我就此停下,像现在这样,用“戚发金”这个身份,活到腻烦或尽头,然后再换一个壳。这种琐碎、平淡、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难道,就真的不行吗?那些藏在面具后面的“同类”里,难道就没有一个是喜欢看日常番的吗?
莫名的烦躁感猛地窜上心头,扎在神经上。我用力甩了甩头,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打了两下额角,试图把那堆无解且令人不快的思绪驱散。
想这些有什么用。
至少眼下,有件具体且能带来些许乐趣的事情可做。等晚上,就去仔细筛筛李顺那筐“秋粮”,掂量掂量每一份“心意”背后所代表的家族斤两。总能挑出个最有嚼头的,然后就让李顺这傻小子,去好好“走动走动”、“攀附攀附”。
棋子既然已经摆上了棋盘,总得听听它落子时,能激起怎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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栈墙內,某处。
嘈杂的人声、金属甲片与兵器摩擦的刺耳声响,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嘶吼与號令……所有这些混乱的声音和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层粘稠厚重的背景音,牢牢贴在皮肤上,渗进呼吸里,挥之不去。
叶林刚勉强压下体內翻腾的气血和伤势,气海深处,那缕微弱却坚韧的联繫,忽然清晰地震颤起来。
“季清衡!”他立即凝神,意念顺著那重新接续的神念桥疾传而去,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你现在还好吗?你在哪?”
“活著呢!嘿,命大,死不了!”季清衡的回应几乎立刻传来,依旧带著他特有的跳脱劲儿,“伤没事,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这鬼地方跟迷宫似的,到处是人,我在墙道上绕了半天,彻底晕了,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具体方位了!”
“你发什么呆呢?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这儿,魂儿让心煞叼走了?”一个粗糲的声音猛地砸进现实,打断了季清衡。
他抬眼,只见胡万风不知何时已抱著胳膊站在近前,那双被风霜烈日刻满深纹的眼睛微微眯著,活像在看一个当场露了马脚的蠢贼。
季清衡浑身一个激灵,迅速从內视状態抽离,脸上几乎瞬间就堆起了惯有的油滑笑容:
“没……没啥!胡前辈,我就是……就是这地方太绕,有点晕,懵了一下。“他搓著手,试图让话题显得自然,“话说回来,胡前辈,您老见识广,经验足,咱现在这具体是到栈墙的哪一段了啊?“
“哪一段?“胡万风嘴角向下一撇,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嗤笑表情,“栈墙里头!还能是哪段?你小子是不是刚才跑太快,把脑子落外头让怪物给啃了?“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季清衡连忙摆手,“我是说具体方位,比如靠近哪个州府,或者墙上有什么特殊的標记……”他的话说到一半,自己似乎也觉出这问题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突兀,乾脆泄了气般用力挠了挠头,“算了算了,您老要是也不知道,那就算了,我……我自己再研究研究。”
他像是为了掩饰尷尬,立刻转身蹲下,在自己的包袱里一阵胡乱翻找,终於扯出舆图,哗啦一声铺在膝上,低下头,装模作样地仔细查看起来,手指在上面毫无章法地点点划划,仿佛真在认真比对什么复杂的地形。
胡万风没动,也没再说话。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抱著胳膊,死死盯著眼前的季清衡。
季清衡被身后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盯得后颈发麻,寒毛一根根倒竖起来。终是熬不住这无声的压迫,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胡……胡前辈?您……您这么看著我,是……是我脸上沾了灰,还是……衣服穿反了?”
胡万风依旧不语,时间在这无声的对峙中,被拉得极为漫长。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良久。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拍击声响,胡万风那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结实实地落在了季清衡的后脑勺上,力道之大,拍得季清衡脑袋猛地往前一衝,额头差点直接磕在了地上。
“你当老子是第一天出来闯荡,没见过世面的傻子是吧?”胡万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闷雷一样滚在季清衡耳边,“前面跟著老子一路逃命的时候,你小子乐呵得跟捡了座金山似的,屁话一箩筐,怎么没听你问过半句『哎哟胡爷爷,咱这是跑到哪儿了』?啊?现在倒好,跟老子这儿装起勤奋好学来了?演!接著给老子演!”
季清衡捂著瞬间火辣辣疼起来的后脑勺,疼得齜牙咧嘴,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心里憋屈得要命,却半句辩解反驳的话也不敢出口。
胡万风见状,没有罢休:
“是在跟那个姓叶的小子……偷偷联繫吧?”他特意在“偷偷联繫”四个字上咬了重音,带著洞悉一切的嘲弄,“隔著这么老远,还能传音入密?还是意念相通?季家小子,你身上,还真藏著点有意思的门道啊。”
季清衡浑身剧震,僵硬得像块石头,嘴巴闭得比焊死了还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神念桥!这是他和叶林之间最大的秘密,也是父亲季尘千叮万嘱,绝不可为外人所知的!他万万没想到,胡万风这老傢伙的眼力竟毒辣敏锐到如此骇人的地步,仅仅凭藉他片刻的失神和几句不自然的问话,就生生窥破了这层隱秘!
见他这副打死不开口、咬紧牙关硬扛的鵪鶉模样,胡万风倒是没再继续逼问,只是照著他那已经挨了一下的后脑勺,又来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这次更像长辈对顽劣晚辈那种带著点无奈和嫌弃的敲打。
“死小子,嘴还挺严实!”胡万风直起身,粗糙的手指摸了摸自己那丛杂乱如荒草的络腮鬍子,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嘲弄,“行,你当老子真稀罕刺探你那点压箱底的宝贝玩意儿?”
他咂咂嘴,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们俩崽子能隔著这么远搭上线,那要確定彼此乌龟壳在哪个王八坑里,应该不算什么难事才对。行了,別跟这儿磨磨唧唧耽误功夫了!老子看了心烦!”
说罢,他不耐烦地一挥手,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起来。很快,他视线似乎被什么吸引,大步流星地径直朝那边走去,把季清衡独自晾在了原地。
季清衡直到胡万风的背影混入忙碌的人群,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见胡万风確实走远,立刻原地盘膝坐下,將全部心神,一丝不剩地彻底沉入气海深处。
那缕联繫著叶林的微弱神念细丝,被他小心翼翼地加固,然后与叶林共同在这片由神念构成的混沌感知中摸索,试图捕捉那冥冥之中或许能指明方向的共鸣。
胡万风脾气虽古怪暴躁,但眼光毒辣老道。约莫仅仅半盏茶的时间过后,二人彼此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朦朦朧朧的指向。
季清衡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豁然与振奋。他豁然起身,顾不得拍打衣袍上沾染的尘土,毫不犹豫地朝著那感应指引的模糊方向迈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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