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终章(下) 天荒地老,此情…… 师兄邀我飞升但我要下乡支农
竹林墨绿, 师兄乌衣森然,无数深浓颜色如漩涡般在?她眼底席卷。
只见眼前?形如疯魔的?男人微笑着:
“师妹,你想出去的?话, 倒还有一个办法。”
“你打败我。”
打败他?就打败他?, 正好, 他?四处捣乱、拒绝沟通、屡教不改, 她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不知道把他?打包带走扔出这?幻境, 他?能否稍微恢复几分神智。
她拔剑迎战,他?手中所持,却不是他?的?剑。是昔年他?指导她剑术时随意折下的?竹枝。
然而无数幽暗光芒从那竹枝上升起。
何必这?样呢。
何必把那邪异的?魔剑伪装成昔年一柄春天的?竹枝。
夜色苍茫无极, 宛如冥河之水。站在?她眼前?的?人,仿佛从冥河中升起的?阴魂, 一袭黑衣覆着苍白的?骨,幽云黑, 苍石黑, 潭水黑, 青冢黑, 古墓黑, 焦骨黑。他?居高临下看着她, 薄唇上噙着的?笑意愈发深了,然而那双被竹林阴影倾覆的?浓黑的?眼中,却是半分笑意也?无。
很难形容他?眼中的?情感是什么。
迷惘?他?要囚禁她, 分明?坚定无疑。
痴缠?浓郁到恐怖。
怨恨?却有着诡异的?柔情。
爱意?爱怎会?如此的?暴烈。
孤独?
他?眼底幽沉的?孤独,她倒是看得?清楚。
看见他?的?孤独, 她心中泛起的?却是一阵怒意。天门重启,她第一时间来找他?,已知这?是幻境, 她明?知被蒙骗,仍想着带他?一起出去,他?到底,还要怎么样?
乔慧提剑劈去——
一扇巍峨玉门沿着她的?剑光倒下了。
门后?,大殿中,銮座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白衣金冠的?仙人。昆仑神山上的?仙君和?他?的?道侣。他?们端坐着,宛如云天里两座雪白古典的?神像,共享通天权柄、无上荣华,男天人长着他?的?脸,女天人长着她的?脸,座上的?两位神君,一如玉璧的?两半,永世相伴,永世相依,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比翼连枝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侧过头,不想看这?他?强加在?她眼前?的?虚幻图景,长剑一挥,剑意圆转,雪白的?昆仑神宫在?她剑尖分崩离析。
洗砚斋前?的?竹林再度浮现。
墨绿的?竹林成了淡绿的?荷叶。
水面,清荷亭亭净植,一叶小舟,翩翩划来。
天高日晶,荷柳明?媚,东都御河上,一对?年轻男女乘舟漫游。
“既然你不喜欢仙境,我就给你安排你喜欢的?——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人间吗?”水面的?另一端,阴沉低回?的?笑顺着涟漪传来。
她没有回?答,只沉默出剑,向着那湛蓝晴空下潋滟水波上幽魅般的?黑衣男子击去。
她身法迅疾,翩若惊鸿。
她点水向前?掠去时,所过之处,小舟上一对?多年前?的?恋人也?在?笑着,诉尽脉脉轻快情语。
“师兄,我划到那儿去摘一朵荷花来给你如何?就当为方才溅了你一身道歉。”
“师妹对?我出言不敬,又打湿了我衣服,就想以?这?区区一朵荷花赔罪不成。”
“那……再摘一朵?”
轰。
她的?剑击中了他?的?剑。
水柱升腾,水花四溅,一整道明?媚的?晴日江河都在?动?荡。
他?手中幽异漆黑的?天剑,方才还幻化作竹枝,如今,又变成了一朵荷花。
他?苍白的?手虚拢着那清荷淡粉花瓣,在?鼻底轻嗅它的?芬芳。
他?在?花光后?抬眼望她,笑道:“师妹,你给我摘的?那朵荷花,我一直留着。”
然而她的?眉蹙起。
“出去吧,师兄。我们走吧。夏日的?荷花,在?外面的?世界,在?真实的?人间,我还能再为你采来。”
他?笑笑,摇了摇头。
一息之间,无数荷花从水中长起,密密麻麻,挤满水面,水接云天,荷花花光也?接云天,一朵朵一丛丛一片片。
“为什么要出去?在?这?里,只要我想要,你每天都会?摘荷花给我。”
风停了。
水波凝固了。
充斥着天地的?荷花也?不再摇荡。
她顺着他?的?目光回?望而去,小舟上的?一对?男女,永远静凝在?她为他?采莲的?一瞬。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这?首乐府的?古曲怎么能用这?么快的?节奏来弹,‘江南可?采莲’一句应当是……”手中的?剑倏然消失,莲花散去,古琴在?前?,东都月夜的?小宅中,她被他?圈在?怀中,他?要点拨她的?琴艺。
乔慧挣脱他的怀抱,倏然起身。
心经默念,被他?暂时压制下去的她的剑,再度显形。
本来唤出星垂野还要再等一时半刻,但——那天他?分给了她,他?的?修为。
他?漆黑眼中焕发一丝幽艳亮色,竟是赞赏:“居然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这?可?不是有修为就能做到的?。”他?抚掌而笑,仿佛眼下是在看她舞剑一般,鼓了几下掌。
“够了……够了。谢非池,你有完没完?”
她一剑击出,无限光华放出,他却将身前古琴一翻,顺势抱琴于?怀中,权挡抵挡。好一幅古典的?天人抱琴图。那古典而静美的?画卷顷刻便在她剑尖划破。
古琴断裂,琴木落地,融入春泥复生?,青翠树苗即刻长成,夏木荫荫的?小院里,眉目柔情的?男人立于?门前?,等候她下值归来。
她的?剑犹豫了一瞬。
短暂的?犹豫过后?,再度,向他?攻去。
“你要杀我吗?”
“即使我放弃权力、放弃荣耀,只一心与你过人间爱侣的?日子也?不能令你动?容?”
“如果你要杀我,这?点力道怎么够——”他?柔情笑面不改,眼中却是如烈焰闪动?的?阴鸷和?癫狂,他?干脆,一手握住她的?剑,鲜血,很快淋淋漓漓滴下,“你的?剑太轻了,你太心软了,师妹。”
“再过一会?,你仍找不到出口的?话,这?幻境就会?彻底收拢。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取我性命,”他?弯唇而笑,“只要我死了,困住你的?东西顷刻就会?消失,你要不要就试试看,直接杀了我吧。”
无数漆黑裂纹顺着他?苍白脖颈攀蜒而上,很快,已爬上他?颊边。
她不语,只将剑尖一斜——
他?的?衣领,转瞬被她长剑划开。
金绣浓重的?黑袍散开了。
什么也?没有。
他?的?外袍下,本应是胸膛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没有皮肤,没有血肉,没有骨架,只有一口向外蔓延扩散的?黑洞,正在?一点点吞噬着他?这?个人。
她眸光颤动?,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尽管她已经知晓,亲眼目睹,心中仍是剧烈的?痛楚。
他?不惜用他?自?己祭剑,他?用他?自?己的?血肉打造了这?个幻境。
赶紧。
赶紧打败他?——
开满荷花的?长河,风声摇动?的?竹林,他?和?她一起种下的?麦田,山川,江海,寰宇,四季……
第一剑。
一百剑。
一千剑,一万剑。
幕幕的?幻景,在?二人身边变幻着。
沧海桑田。
轮回?枯荣。
天荒地老。
此情……
他?严整的?发冠早已被她剑锋击破,泼墨般黑发倾泻时转瞬化作白发,他?苍白的?面容在?白发掩映下更加苍白,白发间,露出一双墨色深浓的?情人眼,俊美得?近乎邪异。
一万剑,一千剑。
一百剑。
第一剑。
一男一女,两个戏幕上的?小皮影,两个被他?牢牢握住的?小绢人,在?他?眼底一剑又一剑地对?战着、比划、缠绵着。悬在?黑夜中天的?幽暗无底的?眼睛,含笑地,沉醉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回?头一看。
殿外花木扶疏,门半开,窗棱道道,掩映玉兰叶。
一道英轩修长的?影子从玉兰花枝下走过,一扇窗,又一扇窗,露出一张——白发黑眸的?俊美而诡异的?脸。
他?微笑着,手心幽光一现,已凝出一玉签筒来。
一道玉签径直飞向她掌心。
她知道那签面上会?出现什么,会?出现他?的?名字。初入玉宸台时,灵签分得?他?来教引她。
但她已不能再等这?昔年的?旧戏演下去,因为他?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这?旧日的?大殿也?在?摇晃,“师姐”、“各位峰主”,人声人影全都模糊,巍峨的?四壁宛如捕猎一般向着布景中心的?她合拢而来——
幻境即将收拢。
她紧急拔剑,剑光一闪。
他?的?胸口已然被剑锋贯穿。
但闪动?的?剑光并非出自?她的?剑。
剑锋之上,月光溅起。
不止是她,他?亦微微愕然,冷笑一声,回?头看去。
身后?出剑的?人,比拜入师门时初遇的?师兄更年轻。是那南柯一梦中、月影围墙下,十五岁的?他?。
十五岁的?他?,一剑贯穿了二十九岁的?他?的?胸口。
但这?一剑只能拖延那黑衣的?男人一瞬。
雨又下了起来,灌入殿中,像洪水将这?伪造的?初遇图景淹没。
少年的?他?雨水满面,对?她喊道:“出口就在?他?出现的?那扇门后?,你快走吧!”
面色铁青的?二十九岁的?他?抬臂向旁一挥,那少年的?身影顷刻消散。
他?面色沉冷,仿佛终于?将耐心耗尽。
“你觉得?你能走?”
又似乎是意识到语气过重,须臾,他?改换了语气,轻柔一笑,目光随意一投,望向她的?剑。
风将她亲手系到他?腰上的?玉佩刮得?摇摇欲坠。
为了重温昔年与她比剑的?喜悦而纵容她持有的?长剑,瞬息间,也?在?他?目光中如幻梦消散了。
“剑都没有了,师妹,你还能胜得?过我么?你还是,乖乖地留……”
然而下一瞬,她用尽全力的?一拳已经打到他?脸上,将他?失心疯的?一派胡言打断。
他?被她打得?一趔趄。
血从他?高挺的?鼻中流出。
若非他?有修为,这?一拳说不定能把他?鼻梁都打断。
他?难以?置信地捏了捏鼻子:“师妹,你……!”
但她依然什么都没说,只往他?脸上又砰砰地招呼第二拳、第三拳。
大雨从天而降,哗然浇到这?对?厮打在?一起的?有情人身上。
抑或说,多数时候,只是他?单方面承受着她的?拳头。
再一拳,她打在?他?胸膛上,然而她的?拳头转瞬陷入一片刺骨冰冷的?黑洞中,她眼神一顿,再度出拳时,改为打在?他?交叉格挡的?臂上。
两个修为极高的?人,贴身肉搏时,也?有法光击出。她的?拳挥出时,耀目的?金光也?随着她拳风荡起,像一连串闪闪烁烁的?太阳,怒放在?他?身上。
她拼尽全力要打倒他?。
这?场离幻境的?出口一丈之隔的?搏斗里,她什么都不说,他?也?什么都不说。她是因为专注,他?却是因为神思飘远。
这?双曾牵着他?走过春夜山林的?手,这?双曾轻柔地拂过他?鬓角、他?面容的?手,这?双曾在?血腥的?幻梦中扶着他?的?脸令他?枕在?她膝上的?手,如今,赤手空拳和?他?对?战。
即使失去了剑,她也?依然,依然不放弃打败他?,从他?身边逃离。
她一定已经厌倦。她一定已经厌恶。
她一定已经恨他?。
她恨透他?。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完了。
他?像一头骊珠失而复得?又即将得?而复失的?白龙,绝望之中,唯有使尽浑身力气,绞缠着她、紧锁着她。
他?的?臂绕过她的?臂,转瞬,他?白大理石般坚固的?臂已紧紧扣住她关节、压在?她前?心——
两个人一起往后?仰倒而去,他?垫在?她身下,将她紧锁在?他?胸膛前?。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一切,全都完了!
最后?的?最后?,他?得?到的?会?是她的?恨。即使他?再度篡改她的?记忆,即使……
滂沱的?雨拍打在?他?苍白面上,他?的?思绪愈发空洞。
直到他?胸膛前?的?黑洞越扩散越大,直到他?紧锁着她的?双臂出现一丝松懈。
须臾,她已找准空隙翻身而起。
他?立即回?神,不好,不过是一时松懈,竟让她逃——
她攥住他?的?手,拉起他?,头也?不回?地拽着他?,向前?走去,向那殿门走去。
“即使……”
“即使这?么生?气,这?么愤怒,你也?依然想着,要带我出去吗?”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走。
任由他?永无止境地坠落下去,直到在?这?幻境中消耗掉最后?一丝生?机不就好了。
她不是要摆脱他?吗?
她不是厌烦了他?吗?
她不是把千千万万的?事,都看得?比他?更重吗——
如洪水倒倾的?雨,早已没过二人的?膝,狂风大作,暴雨不息,前?方执着地拉起他?的?手的?女子,也?许只是飘摇动?荡中镜花水月倒影。然而,然而。她的?手确实紧握着他?,她的?剑茧、她手心的?温热,穿过千重岁月,覆到他?的?手上,如此真实。他?面上不断有雨水滑落。
他?终于?回?忆起来,回?忆起这?一切一切的?源头,他?大费周章设下这?幻境,最初的?目的?。
他?是想……
他?冰凉的?唇微张:“师妹,你……”
“师妹,你走吧——你回?去吧。”
他?终于?想起,他?设下这?个幻境,本就只是为了她回?头看他?一眼。
重铸天剑,他?势必会?背负诸多骂名。旁人如何看他?,他?根本不在?乎,权当他?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吧——只要她陪伴他?在?这?爱河幻海中度过最后?的?日子,诛杀为害四方的?昆仑谢之功,会?是他?送她最后?的?礼物。
为什么他?会?忘记。
为什么他?会?一直不择手段想把她困在?这?里。
是因为这?大梦一场太过美好么。美好到,让他?一度沉溺“他?”的?歪理,爱是占有,爱是操纵,爱是宁可?和?她一起毁灭也?要——
为什么她要受他?连累。
直到这?一刻他?才想起来,他?真正想毁灭的?,只有他?自?己。
软弱的?,无能的?,卑鄙的?……他?自?己。
黄粱一梦,终于?醒转。
她不愿意杀他?也?无妨。反正,到底,他?也?会?耗尽所有生?机,死于?这?他?自?创的?牢笼。
他?停下脚步,再度开口,低声道:“师妹,你走吧。只要你一人出去,外人就会?当作是你打败了我。”
“解决了这?个重铸天剑的?、和?他?父亲一样可?憎可?恨的?昆仑谢,你一定会?一跃而成为仙境中最有名望的?人。”
“那把天剑,如果你不嫌弃,你也?可?以?继续用它。放心吧,用我的?性命和?修为炼化的?剑,它一定能为你所用,不会?再像之前?一般……”
前?方,一直沉默地向前?走的?她终于?回?过头来:“你在?胡说什么?”
“你再说这?些废话,我就再朝你脸上砰砰两拳。”
她面无表情地说完,正要回?头、继续前?行,余光里,却又看见一道人影。
“他?”挡在?门前?,笑盈盈道:
“师妹,你带他?出去干什么?”
脖颈上还有一圈猩红剑痕的?俊美男人,挡在?二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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