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胆小窃贼 溯雨信笺
凌晨一点。
北方工业城市的冬天。
寒风里夹杂著铁锈味和煤渣的涩意。
原溯从一辆大货车的底盘下钻出来,脸上横亘著一道黑色的油污,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渗著血丝。
“小原,还不睡啊?这车明天下午才要呢。”
工人披著军大衣路过,打了个哈欠。
“这会儿手顺,修完再睡。”
原溯声音沙哑,低头拧紧了一颗螺丝。
工人摇摇头,嘟囔了一句“也太拼了”,而后便转身回了值班室。
原溯没停,直到最后一道工序检修完毕。
他走到水池边,用冷水冲洗著脸上的油污。
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著伤口,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一遍遍地洗,直到洗得乾乾净净。
他擦乾手,从贴身的內兜里掏出一本被保护得乾乾净净的杂誌——最新一期的《野草》。
这是他跑了三个报刊亭才买到的。
少年靠在冰冷的车头上。
借著昏黄的灯光,翻到了第一页。
《回溯》——作者:蒲雨。
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像是怕弄脏了那个名字。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都不敢用力的女孩。
文章不长,每一个字他都读了无数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倒映著他眼底的红血丝,也映出来电显示。
——疗养院。
原溯的心臟猛地一沉,立刻接起。
“餵?是原溯吗?你快过来一趟吧!”护工大姐的声音急促又无奈,“你妈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从一个小时前就开始哭闹,不睡觉也不肯吃药,非要见你,还把房间砸得乱七八糟的……”
自从离开小镇,陆蓁的病情已经稳定了很多。
她变得安静、听话,虽然有时候还是会看著空气发呆,但很少再像这样情绪失控。
“我马上过来。”
原溯掛断电话,拿起头盔就往外走。
他骑著那辆二手的黑色摩托,穿过热闹喧囂的街道。
这个世界正在庆祝新年。
庆祝一切可以庆祝的东西。
只有他在奔赴一个陈旧而无解的困境。
赶到疗养院时,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原溯推门进去,看见母亲坐在床上,身上披著件薄毯,头髮有些凌乱。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此刻看见他,却突然安静下来。
“陆阿姨,您看,您儿子来了。”护士鬆了口气,“这下可以乖乖睡觉了吧?”
陆蓁盯著原溯看,语气焦急:“阿溯……”
“妈。”
原溯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仔细检查她的情况,“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头疼?”
陆蓁摇摇头。
她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抚上儿子的脸颊。
动作很慢,像是確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瘦了。”她心疼地说,“又瘦了。”
“没有。”原溯勉强笑了笑,“我吃得好睡得好。”
“你骗人。”
陆蓁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哭。
原溯眉心微皱,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怎么回事。
然而,下一秒——
她张开手臂,很轻、却很坚定地抱住了他。
原溯僵在原地。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母亲这样抱他是什么时候——三年前?五年前?还是更久以前,在那些债主还没上门、父亲还没赌博、生活还没崩塌的日子里。
“生日快乐呀,阿溯。”
陆蓁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温柔。
原溯浑身一僵。
血液好像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然后又疯狂地奔涌起来,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母亲又记混了,这些年,她的记忆总是混乱的,有时候甚至不认得他。
“妈……”原溯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记得是今天?”
陆蓁鬆开他,脸上带著那种孩子般天真的笑意,甚至还带著几分小得意的抱怨:
“是小雨告诉我的呀!”
原溯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怎么……”
少年喉结滚动,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蓁拉著他的手,像分享秘密一样压低声音:“小雨跟我说了好多遍,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原溯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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