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掌心 掌心饵,驯娇记
他蹲下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得让咱家知道——”
移开,又落下。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你是真的知道错了,疼了。”
春儿张著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不懂?”他微微偏头,凑近她汗湿惨白的脸,“那咱家问你——御兽园里那些猫儿狗儿,饿了,疼了,嚇破了胆的时候……”
“是什么声儿?”
这不是命令。是把钥匙,悬在她眼前,抵著她身体里那层“为人”的壳
春儿看著他,又仿佛没在看他。她看见了那只饿得皮包骨的野猫,在雪地里对著她细弱地“喵”;看见了自己胃里拧著疼时,喉咙里压抑的呜咽;看见了更久以前,逃荒路上,那些倒在路边的人,最后发出的、不像人声的嗬嗬气音。
隨著又一下击打,一个全然陌生的、破碎的音节,从她身体深处被挤压出来——那不是她的声音,是这具皮囊在压力下自行裂开的缝隙。
在这一声里,她感到自己轻盈地“飘”了起来。悬浮於半空,冷静地、带著一丝麻木的好奇,俯视著下方那个在地上蜷缩、颤抖、发出非人哀鸣的躯体。
那是谁?
哦,是“春儿”。
看,她叫得真难听。像条……
这个念头,和掌心又一次炸开的疼,產生了奇异的共鸣。下方那躯壳里,传来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
“咔”。
那层把她和“畜生”隔开的、摇摇欲坠的壳,彻底碎了。
飘著的“她”倏忽落回那具皮囊,感官重新涌回——火辣辣的疼,脸上冰凉的泪,喉咙里灼烧般的血腥气。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混杂著最本能的哀恳:“乾爹……奴婢错了……真的错了……求您別打了……外面……外面人都听著……”
进宝盯著她涕泪交加的脸,眼底那点暴戾的兴味终於得到了满足 他扔开烧火棍,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油纸包上——那是她“孝敬”他的,別人的点心。
他蹲下身,捡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精致的莲蓉酥。他拿起一块,用掌心慢慢碾碎。酥皮簌簌落下,莲蓉馅从他指缝里挤出来。
进宝將手里那团黏腻的碎渣,递到她唇边。
“吞下去。”
春儿看著他,又看看那团碎渣。胃里一阵翻搅,可更深处,是一种冰冷的、瞭然的麻木。她张开嘴。
他粗鲁地將那团东西塞了进去,粗糙的碎渣刮过喉咙,噎得她眼前发黑。她拼命吞咽,混著血丝和眼泪,一股脑地,將这份“赏赐”连同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囫圇咽了下去。
等她喘过气,进宝贴近她,气息喷在耳廓:
“说。『奴婢知错了,求爹爹给条活路。』”
春儿浑身一震。过了良久,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清晰地重复:
“奴婢……知错了……求爹爹……给条活路……”
这句话说完,她彻底匍匐下去,眼神空洞地盯著柴房灰暗的地砖,仿佛灵魂已从那个破碎的躯壳里飘走,只剩下一个会喘气、会听话的空壳。
进宝胸口那股横衝直撞的恶气,终於缓缓平息。他將那十两银收进袖中,並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手边。
“把药抹上。別让咱家看见你这副鬼样子。”声音已恢復了往常的淡漠,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无聊的游戏。他转身离开,袍角拂过门槛,没再看她一眼。
过了许久,春儿才动了动手指,摸到那个瓷瓶。冰凉,光滑,散发著淡淡的、属於进宝的沉水香气。
她拧开,把清亮的药膏抹在血肉模糊的手心上,凉意渗进去。
看,这是有好处的,叫了,受了,就有药。
她撑著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髮和衣裳。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杏儿几个还没散,目光像鉤子一样甩过来。隱约听到窸窸窣窣的耳语:“听到了吗?那几声狗吠。”
春儿没躲,也没低头,她径直走到井边,打起一桶水,开始仔细地清洗脸颊和双手。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让她打了个颤。但心里那片烧尽的废墟上,却浮起一种安寧的麻木。
她走回恭桶边,捡起刷子。木柄上还沾著她的血渍,她蹭了蹭,便一下一下,用力地刷了起来。刮擦声刺耳又规律。
耳边的议论越飞越远,她只看得到手里的刷子,砖缝后的点心,手腕上的护腕,还有此刻手心凉丝丝的药,——这些,才是真的。
乾爹消气了,药给了,下次的点心,还会有的。这就够了
至於別的……春儿深吸一口气。別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