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畅春阁(上) 掌心饵,驯娇记
进宝穿一身枣红礼服,覆黑色罗纱的吉服宽沿冠。並不急著上来,只站定了,仰头望著她。惯常挺拔的身影,在一片树影花草中,竟显得很小。
春儿眼睛一亮,三两步顺著台阶衝下去。
“乾爹。”
声音小,雀跃却压不住。
进宝点点头,垂眸看她一眼,转身沿著曲折的台阶上去。春儿抱著那一堆东西,亦步亦趋跟著。
“捏你脸的那个,”他声音有些低,“今儿衝撞了皇上,被打了二十板子。”
春儿闻言,抬头去看他的背影。脖颈挺得很直,黑色的发一根一根整齐往上抿著。她目光落下去,那脖颈好像挺得更直了。
他又说,声音几不可闻:“慢慢来吧,且再等几日。”
已经登上假山。一直等不到春儿应声,进宝微微蹙眉,回头看她。
春儿不知在想什么,只眼神亮晶晶的,迎上他的目光:“我……我有东西给您。”
进宝这才去看她怀里抱著的一沓子纸。
他偏过头,声音压得冷:“不长记性。说了多少次,不要写那些容易被拿住把柄的东西。”
——她一定,又要写那些让人心软的话。
就像上次那张,“乾爹是地,春儿是泥”。
她想让他看了,就忘记那些事情。討人厌的,狡猾的小耗子。
他喉头滚了滚,训斥的话几乎要自己涌出来。可脚步却没停,反倒快了,往戏台后面隔出来一半的小室走。
春儿几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小室只被一扇雕花木板隔著,没有封顶,月光照得亮堂堂的。
这是给登台的演员做最后整理等待的地方。空间本就不大,两个人挤著,有些侷促。侧面一扇落地的铜镜,模糊映出高矮两个身影。
春儿咬著嘴唇,不知从哪儿说起。索性把那些信一股脑捧上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垂著眼,盯著他鞋尖上沾的一点泥。
进宝扬手,拈起最上面那封,借著月光去看。
他的脸本就绷著。越看,脸色越沉。
一封接一封。
“徐嬪处眼线被拔……”,这是给杨妃的。
“东宫诸事循规蹈矩,殿下自当勉力……”,这是给六皇子的。
其余林林总总,或告密,或挑拨,或两边下注。字字机锋,藏著刀。
最后一张,纸边毛著,月色下都能看出又脆又黄。是当年呈给先帝的。
“徐妃抚育殿下,用心良苦,然奴婢观之,徐妃常以帝王家无情,教殿下心存芥蒂。恐其越尽心,殿下与您越离心。”
进宝吸入一口夜气。
有了这些,只需稍一运作,按死刘德海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段日子,被卡著,不敢尽然出头,不敢报復太狠,只能围著大树根慢慢鬆土、慢慢掘开的境遇,竟要天翻地覆了。
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可那点滚烫的热意还没躥上来,浑身就突然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