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何处不是算计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一双双惊惧的眼睛向外窥探。
只见吕府大门洞开,贴著狰狞的交叉封条,在晚风中无力飘摇。
门前的石狮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死灰,垂头丧脑的。
院內一片狼藉,摔碎的器物,散落的文书,翻倒的桌椅……昔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景象荡然无存。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穿过空荡府邸发出的呜咽,像是在为这座顷刻间崩塌的豪门奏响最后的輓歌。
所有人都知道,吕家,完了。
这皇城的天,是真的变了。
隔日早朝,金鑾殿內气氛微妙。
年轻的皇帝端坐龙椅,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
袞袞诸公,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与前几日暗流汹涌、动輒“臣有本奏”针锋相对的景象判若云泥。
处理了几件寻常政务,顺畅得不可思议。
原本该有爭议的河工拨款,户部二话不说,迅速核拨,原本该有世家阻挠的边镇將领调防,兵部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连之前被反覆爭论、拖延许久的几项新政细则,相关部门也都异常高效地拿出章程,言辞恳切地表示“谨遵圣意,即刻推行”。
没有莫名其妙的反对,没有引经据典的辩驳,甚至连咳嗽声都格外克制。整个朝堂运转起来,顺滑得像刚上过油的机器。
皇帝与侍立一旁的左丞相王丞相交换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
王丞相年过中年,面容清癯,是两朝老臣,也是皇帝登基后逐步倚重的寒门清流领袖。
此刻,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讥誚。
退朝后,皇帝將王丞相召至御书房,商议吕家抄没后的產业处置、人员定罪等具体事宜。
事情虽繁琐,却因阻力尽去,推进极快。
待到几项关键决策落定,內侍奉上新茶退下后,御书房內只剩君臣二人。
紧绷的弦稍稍鬆弛。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嘴角微扬:“王相,今日朝堂,倒是清静。”
王丞相也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拱手道:“雷霆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陛下昨日一举定鼎,宵小慑服,自然政令畅通。”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感慨,“只是这『清静』背后,不知多少人家今夜难眠,辗转反侧了。”
皇帝笑意更深了些,那是属於胜利者的、略带冷意的笑:“让他们想著也好。想清楚了,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放下茶盏,看向王丞相,却发现这位素来果断的老臣眉宇间似有一丝犹豫,欲言又止。
“王相似乎有心事?”皇帝直接问道,“今日並无外人,但说无妨。”
王丞相闻言,起身便要行礼,被皇帝抬手止住:“坐下说。”
王丞相重新落座,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老臣……確有一桩私事,本不该以家事烦扰陛下,但……心中鬱结,又见陛下今日心情尚可,便斗胆一提。”
“哦?可是府中之事?”皇帝关切道。王丞相为官清正,家风严谨,能让他如此为难的私事,倒不多见。
“並非老臣府中,”王丞相嘆了口气,“是关乎小女。”
皇帝略一思索:“令爱……可是嫁与北静王王府为王妃的那位?”他记得几年前,还是他亲自下的赐婚旨意,將王丞相的嫡女许配给了北静王。
这桩婚事,既有酬谢王丞相辅佐之功的意思,也有藉此弥补北静王的考量。
“正是。”王丞相点头,脸上並无多少女儿高嫁的喜色,反而笼上一层愁云,“承蒙陛下天恩,小女得配王府。王爷……倒也算敬重嫡妻,礼数周全。”
皇帝听出他话里有话:“敬重大於爱慕?”
王丞相苦笑:“陛下明鑑。王爷年轻,性子温柔,府中侧妃、侍妾颇多,尤其宠爱一位姓薛的庶妃,近日听闻……似乎已怀有身孕了。”
皇帝闻言,眉头微蹙。
王府后宅之事,他本不便过多干涉,尤其涉及子嗣。
但他明白王丞相的担忧——女儿虽为嫡妃,若无子嗣,將来在王府地位难免尷尬,尤其若庶子先出,且生母得宠,更是隱患。
“王相之意是……”皇帝斟酌著开口,“朕虽为天子,却也不好下旨,令王爷必须与嫡妃……”
“不不不!”王丞相连忙起身,这次是真的跪下了,
“老臣绝无此意!折煞小女,也折煞老臣了!万不敢以闺阁之事烦扰圣听,更不敢妄求陛下干涉王府內帷!”
皇帝虚扶一下:“王相请起。既非此意,那你是……”
王丞相併未立刻起身,而是伏低身子,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陛下,老臣那女儿……性子看似温婉,实则颇有主见。她……她自己也並不强求王爷宠爱,只是……只是身为女子,又处在那样的位置,总想有个依靠,有个盼头。
她私下与老臣倾诉,並不奢求亲生,只愿……只愿能有个孩子承欢膝下,老了有个寄託。”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一个父亲的殷切与无奈:“按王府旧例,庶出子女,尤其是侧妃、庶妃所出,多由生母抚养。小女年轻,身为嫡妃,按理……不该亲自抚养庶子,恐惹非议,也易生事端。”
王丞相深吸一口气,终於说出核心请求:
“老臣斗胆,恳请陛下……能否在日后,若那薛庶妃果真產下子嗣,降下恩旨,准允將孩子报於小女……也就是王妃名下抚养?
並非要夺其生母之位,只是名分上……给小女一个慰藉,也给那孩子一个更尊贵的出身。
当然,一切还需看王府自身意愿及孩子生母是否情愿,陛下只需……只需表露此意即可。”
御书房內静了片刻。
皇帝看著跪伏在地的老臣,王丞相为官多年,从未因私事求过他。
这次为了女儿,算是破例了。
他理解这种为人父母的心,尤其是將女儿嫁入那等复杂之地的无奈。
“王府子嗣教养,確有其旧规。”皇帝缓缓开口,“不过,嫡妃贤德,愿意抚育庶子,悉心教导,使其知礼明义,於王府传承亦是好事。朕记得,宗人府似乎也有『嫡母无出,可择庶子贤者养於膝下以固根本』的类似成例?”
王丞相眼睛一亮:“陛下博闻强记,確有此说!只是近年少有实行。”
皇帝沉吟道:“此事……朕不宜直接下旨,过於干涉反而不好。这样吧,”
他心中已有计较,“待北静王下次上奏请安,或按例入京时,朕会寻个机会,以閒谈家常之態,问及王府子息,赞一赞王妃贤良,提一提『嫡母抚育,教养得宜,於家门有幸』的话。至於后续如何,便看王府自身悟性与安排了。如何?”
这已是极大的恩典和暗示。
天子金口一开,哪怕只是“閒谈”,北静王只要不傻,自然会领会其中深意,妥善处理。
王丞相眼眶微热,深深叩首:“老臣……代小女,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体恤之情,老臣没齿难忘!”
“起来吧。”皇帝抬手,语气温和了些,“朕也希望令爱在王府能顺遂些。王相为我朝肱骨,你的家事安稳,方能更好地为国操劳。”
王丞相起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神情轻鬆不少。
皇帝看著他,忽然想到自己后宫那些纷爭,想到昨日御花园的刀光剑影,心中亦是一嘆。
这世间纷扰,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王府深宅,宫廷禁苑,何处不是算计,何处不需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