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从木格窗欞的缝隙里，漫进来的。

先是几缕，带著异界太阳特有的、比原本世界记忆里更醇厚一些的金色，斜斜地落在玄不虚的床沿。

触感是温吞的，再一点点注入令人骨头酥软的暖意。身下是铺得厚实、却仍有些硬硌的草褥，也许是因为宿醉吧，玄不虚睁开眼，有一瞬的恍惚，分不清是在本初世界还是织缘世界、亦或是梦里。

这寧静，太实在了。实在得像身上盖著的、略显粗糙的蓝印花布棉被的重量。耳边传来极远处的几声鸡鸣，悠长得能听出打鸣者换气的间隔；近处，或许就在窗外，有喁喁的人语，被清晨湿润的空气滤得模糊而柔和，像是背景里一层温暖的底噪。风穿过村落，带来炊烟的气息，是燃烧真正柴禾的那种，带著植物精魂涅槃后朴素的焦香，和他小时候在本初县的记忆竟有几分相似。

他试著动了动手指。昨日酒精的酸痛与淤塞感，已然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素灵流动的感觉，如解冻的溪涧，潺潺流淌。他能“感觉”到它增长，就像能感觉到阳光抚过皮肤的温度。

短暂的，恬静的。

没有了迫在眉睫的婚礼，忘记了压得喘不过气的“一县之託”和明笙的可怕赌约，只有这异世的、慷慨照耀著一个陌生灵魂的太阳，只有这具正在缓慢癒合、並逐渐与新的力量规则磨合的身躯，只有这间简陋却结实的屋子所带来的、近乎奢侈的安稳。

他知道这安寧脆弱如朝露。体內的圣果、老乡们的面容、戏法师的阴谋、御守班的未知……任何一缕思绪都足以將其刺破。

但此刻，他允许自己，在这张东方村的大床上，再多躺那么一小会儿。

片刻就好，丝毫没注意到他的床边还坐著一个姑娘。

“醒了就起床吧。”东方筱筱不悦的推门离开，“我们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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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不虚连忙起身，顺著东方筱筱的目光，一眼便望见村口那巍然矗立的巨物——一架数十米高的规则高达，在晨曦中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宛如神祇造物，与东方村的田园景致格格不入。

昨夜他醉酒酣睡，村民们却已迫不及待。除了村长指定的数十人，剩下的四百多个月球名额连夜抽籤决定。八千余人爭抢，中籤者欢天喜地，如同抓住了登天的阶梯，当场发誓以后回来建设东方村。选择留村的村长则向剩余村民宣布了举村搬迁至本初县的计划。牲畜被低价处理，一大早外出送货的安居和乐业尚未归来。

这架高达初號机，是星逸城內目前的唯一，也是宿醉未醒的风约尘派来协助搬迁的。即將登月的村民们脸上洋溢著纯粹的、对崭新生活的憧憬，不见半分离愁。

“我的行李都安置好了。”东方筱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拉回了玄不虚的思绪。

他看向她，日光下她的面容清晰而平静。他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我们这婚……还结吗？”

她闻言顿了一下，隨即扑哧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戏謔，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胡思乱想什么呢？当然是……有缘再结了。”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快，“我爹说了，咱们这叫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玄不虚点了点头，也笑了：“恭喜你们，得偿所愿。”

“大家有序从后方进舱！一次三百人，分两批批运输！高达將直飞月球电梯移居通道！”村长在现场高声维持秩序，声音洪亮，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部分村民涌入高达腹舱。玄不虚送东方筱筱走向舱门。

有缘再结？这算是……被退婚了？玄不虚心下莫名一松。在他看过的许多故事里，这似乎是主角逆袭的经典开端。

走到舱门口，村长迎了过来，拍了拍玄不虚的肩膀，语气带著长辈的感慨：“年轻人啊，虽说是互相利用，但我老头子，可是真心想过嫁闺女的。”

“爹！”东方筱筱嗔怪地打断，“我说了，我以后要嫁的是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

村长呵呵一笑：“是是是，我家筱筱以后是星逸城的正民了，这个年纪开始学规则术也不晚，前途无量。你的如意郎君，爹以后绝不插手嘍。”他话锋一转，带著几分调侃看向玄不虚，“再说了，即便筱筱想嫁，也得有人真心想娶才行啊。”

玄不虚几乎是下意识地，带著几分连自己都未察的微妙情绪接话：“谁说我不想娶？”

这么说是为了观察东方筱筱的反应，如果以后没机会见面，那就排除是明笙的可能。

东方筱筱立刻別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线条优美的侧影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声音却带著刻意的疏离：“哼，当本姑娘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告诉你，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妻了。你，玄不虚，现在被我退婚了！”

这句宣告清脆利落，带著少女特有的骄矜。

玄不虚听罢，先是愕然，隨即一种荒谬的轻鬆感涌上心头，他哭笑不得地摇头：“是吗？那……谢谢了。在我们那个世界，被退婚可是让人变强的『必要条件』，经常善意退婚的朋友都知道，这简直是通往强者之路的速通卡。”

东方筱筱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村长见状，神色郑重了些：“玄天命，不管怎么说，东方村欠你一个大人情。答应你的事，等我们安顿好，求得新的『如是道』契约石，立刻动身前往本初县。在你救出老乡之前，我们一定把那里收拾妥当，等你们出来。”

“拜託了。”玄不虚拱手。

村长从怀中掏出那叠作为“罪证”的照片——玄不虚立於东方筱筱雾气氤氳的房门外、以及他“破坏”庆典广场的瞬间。“我为之前设局栽赃你，郑重道歉。”说著，他將照片尽数撕碎，“野外存不了电子版，撕了，就没了。”

东方筱筱看到那些照片，脸颊緋红，急忙解释道：“这里我必须澄清，我並没有参与。那天……我真的只是单纯在洗澡。”她抬起头，目光坦然澄澈，带著不容置疑的骄傲，“我不愿意的事，没人能勉强我。以前是，以后也是。”

玄不虚不在意这个，礼貌性的回应道，“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別，还是误会著吧。”东方筱筱语气软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惘，“毕竟，害你在这里耽误了这么多天……对了，那晚在月下，你不是问我，嫁给一个不爱的人，会不会不甘心吗？”

玄不虚连忙道：“那时问得欠考虑，你別放在……”

“会。”东方筱筱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以后……会……”

有些话，说一半，比说完更有效。

这简短的回答蕴含的信息量让玄不虚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向来不擅长应对女孩子如此直白又隱晦的心事。

“嘘——”东方筱筱转过身，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脸上绽开一个复杂难言的笑容，夹杂著释然、祝福和一丝淡淡的失落，“再见。”

她转身，匯入登舱的人流，再未回头。

玄不虚站在原地，目送著承载村民的高达轰鸣著冲天而起，化作天际的一个光点，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上。他释然一笑，希望下次相遇，你我都能站在更好的位置，不必再如此剑拔弩张。

这几日的耽搁，说心中毫无芥蒂是假的。但转念一想，他们也不过是在这残酷世道中，为了生存与发展而挣扎求存的普通人。这趟东方村之行，虽未找到指证讯兮城內鬼的铁证，但寻回圣果、为老乡谋得出路，恩怨两清，也算圆满。

留下的村长走过来：“不虚，你还有要事在身，我就不多留了。放心，融合后的村民和你老乡的关係我会处理好。在野外，村子吸纳外来人口是常事，人口增长对大家都是好事。”

“好。村长，那我就先回讯兮城了。”玄不虚望向远方，“確实，还有太多事情等著我去面对。”虽然入学推荐的事跡足够了，但戏法师的威胁、內鬼的阴影、与父亲相见的时机、老乡的安危……这些还得和玄灵玲匯报，前路依旧荆棘密布，难免有一瞬感觉心力交瘁。

“不等安居和乐业回来，让他们送你一程？”

“不必了，我带些乾粮先行一步。”玄不虚婉拒。以他如今的实力，在这野外，该担心的，是別人。

辞別村长，玄不虚施展风行规则术，身影如风，疾驰於荒野之上。行至五分之一路程，来到一个竖著巨大公告牌的岔路口。

继续前行，不远处出现一个简陋的棚子，一条刺眼的横幅拉扯著：“魔族大军报名介绍处”。旁边的展板图文並茂：“包吃包住，满一年回来让你臥底青灯塔当金领，走向人生巔峰！”下面详细罗列著研究员、工程师、魔兵等岗位，甚至还有“奴隶、食物、玩具”等字眼。

一个头髮乱如蓬草、眼眶深陷、瞳孔泛著不祥红光的魔人坐在展位后。当玄不虚看清那张依稀可辨的面孔时，心中一震——正是本初县墨盒研究所的钱所长，他变异成了保留意识的魔人。

玄不虚不动声色，拉起夹克领子遮住半张脸，迈著从容的步伐走上前，隨意坐下。

钱所长一时未能认出他来。

“看到宣传单来的，这儿报名？”玄不虚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棚子后方那个禁錮著十几名精灵少女的大铁笼。见到此景，他无法坐视不理。

“没错！一个月前，我和你一样；一个月后，你將变得和我一样！”钱所长咧开嘴，露出一排被染得猩红的牙齿，笑容狰狞，“给魔族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现在诚招变异魔兵，只要被特製悠悠病毒感染后保留意识就行，怎么样，赌一下？！改变就在当下！”

“变得跟你一样丑吗？”玄不虚嗤笑一声，隨手拿起桌上一颗苹果。指尖微动，一道无形风刃掠过，苹果皮被完整削下，甚至连果核都被精准地剔出，苹果完好如初。

钱所长眼中凶光一闪，但见识到对方举重若轻的手段，强行压下怒火：“你是来找茬的是不是，我背后可是奇蹟教团，你怕是路走窄了，还是绕道回去吧。”

“对的路，常常不是宽阔的坦途，而是柳暗花明的荒径。既然看到了，我就没有绕道的理由。”玄不虚目光穿过钱所长身后，看向笼子里的精灵少女们。

钱所长顺著目光看去，却以为玄不虚在看招聘启事，“你想应聘什么岗位？我来介绍。”

上次幻想种降临后，逃跑了很多，散落在野外，有不少开了灵智的，戏法师派钱所长出来召集。

“我要钱多、事少、离家近。”玄不虚漫不经心地说。

“魔族前线士兵！有我的推荐，高薪厚禄！以你的实力，必能大杀四方！”

“打打杀杀太无趣，也危险，我要在后方安逸。”

“后方有啥好？前线活动手脚就行，后方要考虑的可就多了！”钱所长试图劝说。

“这个研究员岗位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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