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世路山河险 北魏敕勒歌
中年人嘴角动了一下,打量著桓琰的脸,若有所思地说道:
“龙亢……好地方。”
“我真的要抽你啦!”
前方的什长回头,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声。喊这几声也只是为了维护一下秩序,他也懒得费劲去抽这人几鞭子。
中年人闭上嘴,不再看前面的什长,只是侧头在看了一眼桓琰的脸,这才似乎確定了什么事情,隨后压低声音说道:
“我听过一个故事,南边有条小龙走丟了,跌到了井里面。”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轰然在桓琰脑海炸开,以至於他竟愣了片刻,待回过神来,队伍还在向前缓慢前进,他竟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
可朱浑元和贺六浑赶紧跟上去,可朱浑元还一边和那些镇兵比手势,示意他们通融通融。
夕阳正好彻底沉下去,天色在这一瞬间暗了一度。城墙上的影子被拉长,迷迷濛蒙罩下来。
桓琰追到中年人身旁,冷声说道。
“你知道什么?”
中年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方那条通往更北的路。
“知也知,不知也知。”
他似笑非笑,
“莫要再问了,若是有缘的话,到那时再告诉你吧。”
铁链在他动的时候发出一点轻响。
什长似乎察觉到什么,警觉地看了他们仨一眼,手里鞭子轻轻一晃。
“跟著卯配队伍做什么?难不成也想北流去了?”
贺六浑连忙掏出一串五銖钱,塞到什长怀中,带笑说道:
“家兄尉景,在镇狱中任职,这些钱您收著,通融通融。”
这什长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桓琰愣在原地。
跌进井里的幼龙……
这句话偏偏让他想到他的来时路,那口极其普通的枯井。
他听了那人的话,没有追问,那人也隨著队伍默默走远。
黄昏彻底褪去,天空只剩下一点灰蓝,远处有狼嗥模糊传来,被风一吹,变成一阵断断续续的哭笑。
贺六浑在另一侧,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桓琰。
他只看见桓琰的侧脸被天光勾出一条冷硬的线,眼里像是没有焦点,又像是盯著某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你刚才在想什么?看得这么出神。”
贺六浑凑上来问他,
“没什么。”
桓琰把弓背在肩上,淡淡地说道:
“只是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段话。”
“什么话?”
“世路山河险,君门烟雾深。”
他隨口说完,又自嘲般笑了笑。
自己的来时路,何尝不像这北地群山一般险峻。
这条路的起点,是哪里?
终点,又是哪里?
贺六浑没听懂桓琰说的话,只当是经书上的句子,挠挠头,没再说话。
桓琰扭头对可朱浑元说道:
“帮我查一下他的名字吧。”
可朱浑元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这个手势也是桓琰教的。
三人並排往怀朔镇那一团小小的灯火走去。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门上掛著的两盏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往日黄昏时分,镇门外还会有卖烤肉、卖热酒的小贩蹲著叫卖,今天却格外冷清。
“卯配……”
贺六浑走著走著,突然开口,
“叱奴,你说,將来会不会有一天,轮到我们被人穿著铁链往北赶?”
“会。”
这一次,桓琰没有犹豫。
他看著前方那扇慢慢关上的北门,语气出奇平淡: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会。”
贺六浑愣住:“那我们……”
“所以才不能坐以待毙。”桓琰打断他,“要准备一切能准备的东西,未雨绸繆。这样,將来戴著枷锁的人才不会是我们。”
北门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砰”响,城闸落下。
黄昏这条缝,在这一声里彻底合拢。
怀朔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照不见刚刚被铁链刮过的那条路,也照不见更远处北方的黑暗,更照不见那锁龙井中,到底藏匿了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