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笔落惊风雨 北魏敕勒歌
韩述则皱著眉头,两指把玩著杯盏,他怎会看不出这序中所指,只是觉得这一介奴婢,倒显得比他们都会做人了些,此时面露不悦,轻声说道:
“阿諛奉承之作罢了。”
这话很轻,但也能落在旁人耳中只是无人愿在此时理睬他一二,只当其嫉妒此作,发发牢骚。
那边,桓琰笔锋一顿,另起新页。
左右將写好的那页递给於昕,只见纸上笔锋劲厉,宛若龙蛇游走,柔而不失刚直,其凌厉之势让於昕心中一惊。
“若不论文章,单凭这行书,便是郑道昭又当如何?”
这郑道昭素有北方书圣之称,於昕此番评价,已是极高,若是旁人听了去,说不定便要嗤笑一番,说十六岁小儿,怎写得出书圣的雄筋风骨?
桓琰此时已將新纸写满一半,眼睛半闭,颇为陶醉,此时只靠手腕运笔,忘却身外之事,嘴中念念有词,正是:
“风沙足而朔气澄,烽烟散而瀚海明。儼驂騑於上路,访烽燧於高丘。”
这滕王阁序,此前未曾留意,现在亲手写出来,的確不愧为千古第一駢文,文采之盛,即便是桓琰脑子里装了无数的文章,此时也不由得暗暗称讚一二。
“好辞!”
席间已有文臣忍不住拍手叫好,他们虽写不出什么好诗,但是基本的审美还是在的,听到这里,有些人甚至起身,將头向前探去,以免被喝彩声影响他听桓琰所念。
贺六浑听到有人叫好,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了下来,此时脸上儘是得意,对旁边人说道:“我就说吧,我这位朋友,是有真才实学的,瞧给这些贵人们喜欢的。”
又是一页写完,左右再度呈给於昕。
此时於昕已经顾不上看上面的文字了,他在听,在感受,感受序中所画出的北地盛景,他已然沉醉其中。
不只是他,就连韩述也闭上了嘴巴,作为文人,此刻的他,就像是正在享受辞赋最原本,最纯真的那种感觉,心中的嫉妒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油然而生的酸楚……
他已对桓琰笑不出来,他自认为没有这个资格,作为读书人,他何尝不曾幻想能写出这样一篇駢文,拿著手抄稿到铜驼街换酒喝,这又是何等美事!
“笳鼓悲鸣,声断玉门之月;旌旗舒捲,影乱怀朔之雪。云销雪霽,彩彻区明。”
写到这里,桓琰笔锋顿了顿,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眾人各色的脸庞,嘴角终於咧开,笑得肆意,笑得张狂。
隨后,他挥笔而就,写下了那句——
“落霞与孤雁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笔落,满堂宾客,无不譁然。
“好!”
不是別人,竟是一向沉稳的崔郎中,只见他眼角已然掛著泪,正用拿著帕子去擦拭,另一只手重拍桌案,一声喝彩。这两句瞬间就把他拉回到少年时期,在洛阳与人同游邙山,在邙山之上俯瞰洛阳,那时正有孤雁飞过,与这序中之句,正好映衬。
时隔多年,当年老友已故,从此再也无人与他一同游邙山,望洛水,於是悲从中来,两眼竟止不住的流泪。
与他同时叫好的,还有位於主座的於昕,如果说前面的句子让他沉醉其中,那么这一句出,他便不得不从沉醉之中醒转,一定要將自己的讚扬,毫无保留地送给这位少年词家。
“好序,好序!今日能见此序出世,实乃於某幸事,也不枉白活这一遭!”
一旁的韩述,此刻早已没了看笑话的心思,一直在喃喃这两句,他已全然失去嘲笑桓琰的力气,他觉得自己已然不配与桓琰相提並论了。。
“落霞与孤雁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司马子如说的双眼已然通红。须知他生平最佩服之人,便是司马相如,因此常自称为司马相如之后,实则不然。此时听得这两句,眼前仿佛司马相如降世一般,可他此时纵有千般说,到了嘴边,也是无语凝噎,再说不出话来。
“美啊!美啊!北地不只有风雪,北地之秋,才是美得不可方物之秋!”
“此子文采卓绝,笔落惊风,诗成泣鬼,实乃天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