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名震洛阳 北魏敕勒歌
“陛下圣明,天下万民儘是感恩,自然愿以此文记功,並无怨言,自然没有下半篇,皆是对陛下治理的认可啊!”
於忠连忙低头,冷汗直冒。
元恪没接,只抬手示意他停下,沉默了片刻。
“边地,也有人作这样的文章。”
他缓缓道:
“卿等常说,六镇皆粗武,只有弓刀,不解诗书。如今看来,朕是不该信的。”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隱隱一层嘆惜。
於忠伏得更低了些:“臣等有罪。”
他知道这不是认真问罪,只是病中的天子有感而发。
“此文,何人所作?”元恪问。
於忠应道:
“乃是怀朔一隶户所作,此人从南而来,曾隨军北上怀朔。”
元恪嘖嘖称奇,说道:“不是世家子弟?倒是件奇事,从南而来,想必之前也是有出身的,这等人才可以到宫中效力,先让他在怀朔做个文官,过几年……明年吧,调到洛阳来,赏个一官半职,也好让朕多听些这北地的辞赋。”
於忠眉头微皱,略作为难道:
“稟陛下,此奴现在才十六岁,是不是有些……”
元恪十分惊讶,感嘆道: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那便去其奴籍,毕竟也不好教人说……咳咳……说我大魏文豪,竟是隶户出身。明年四门学开,到时候可召他入洛。”
於忠瞥了一眼王显,后者只是低著头,神色不查,他便更大胆些,拣著话说道:
“但此人终究出自边镇隶户,志节未可知。陛下可让行台郎中崔护再行考察,他前往六镇,本也有此职在身。”
“就这样,交由崔郎中去办吧。”
元恪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伸手去拿案上的杯盏,指尖却有些发抖,没握稳,於忠眼明手快,上前一步扶住。
“陛下当节力。”於忠劝,“夜气渐凉,不可多思。”
元恪笑了一下,笑意带出一阵乾咳。
他抬眼看著殿顶的梁,樑上雕著还未完工的云龙纹样,龙头才勾了一半,剩下的线条蜿蜒著,像是半途折断的气脉。
“朕年少时,也曾想……”
他忽然道,
“要和先帝一样,亲临北边,看一看自己的骑兵,看一看六镇。如今……怕是不能去了。”
於忠忙道:“陛下龙体调理得宜,来年春暖,必可轻车北巡。”
元恪只是摇了摇头,不再搭话。
他又想起刚才那几句:
“笳鼓悲鸣,声断玉门之月;旌旗舒捲,影乱怀朔之雪。”
边镇的少年,在怀朔镇的秋夜里写下这句,被中书省削改成献给洛阳的颂词。
可他毕竟听见了。
听见朔风里还有人愿意为这个帝国写文,愿意把自己的那一点血热和这座城连在一起。
他忽然有些累。
“罢了。”他闭上眼,
“那篇文章,留著吧。明日抄两份给清河王和任城王,也叫他们看看边地是有人。”
“喏。”於忠、王显俯身应下。
退到殿门外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宫墙在深色里静默无声。
二人拭去额上的冷汗,相视一眼,冷哼一声,而后各回各家。
昭阳殿內。
天子静臥於榻上,有些话,他没说出口,此刻喃喃道:
“朕治理的国家真有这般好吗。”
“这篇文章,你们应是骗了朕啊……”
……
数日之后,洛阳城南市书肆之间已然传开此文。
不出三日,这篇带著塞外之风的文字便如春风般吹遍伊洛河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