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漠孤烟直 北魏敕勒歌
桓琰缓缓说道:
“我有一位朋友,名字叫尉景,他本是狱中一落魄小吏,从军不过是混个饭吃,最近不知道犯了什么糊涂,竟想去学做生意……放著大好的军籍不要,去当商人,这不是傻子吗。”
“我也劝过他,但他就是不听,还跟我说这军籍阻碍了他赚钱,我也是没办法……若郎中肯在回京前,顺手替他递一句话,叫镇府把他名字从军籍册里挪到民籍一栏,如此足矣。”
尉景若是听到这番话,怕不是要把桓琰拖到北门校场,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单挑。
崔护看向桓琰,开口道:
“此事说大倒是不大,但说小倒也不小,自太武帝立六镇以来,此地边民世代军户者,如无中央调令,不可更改。但是……”
桓琰就在等这个“但是”。
崔护故意拖了个长音,而后说道:
“现在的六镇军籍,各地州府涂改频繁,当地豪强皆有向州府行贿以更籍册者,因此,此事在当下而言,並非大事,此事算是还我借你之势的人情。至於右光禄大夫的人情,你准备怎么用?”
桓琰笑道:
“人情这东西,不用才是最好的用。”
崔护听得分明,目中闪过一丝讚许与警惕交织的神色。
“你这小子,还真没那么简单。”
他笑道:
“只是有时候不要过於显露自己的聪明,莫效杨修、周不疑故事。”
桓琰点头,说道:“多谢崔郎中指点。”
屋里一瞬寂然,只有油灯轻轻爆了一点灯花。
良久,崔护开口道:“现在,该轮到你的妙句了。”
桓琰想了想,放下心里那一丝紧绷,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写了一行。笔划不多,却极见飞动之意。
他边写边轻声念:
“单车欲问边,將军过武川。征蓬出魏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阴山逢候骑,镇將在燕然。”
崔护看完,忍不住低笑一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果然是好诗,桓琰,我果然未看错你。”
“右光禄大夫若嫌洛阳太孤单。”
桓琰道,“就叫他晚上对著烛光,念这句下酒。”
崔护將纸小心收好,收入袖中,没好气地说道:“我照实转达。他若高兴,说不定再给你写封信,催你早日到洛阳给你自己写墓志铭。”
说笑间,一场交易便算尘埃落定。外头风声仍旧呼呼,却仿佛没那么刺耳了。
几日之后,怀朔北门外。
城墙上的旌旗换了新帛,绣著“函使”的小旗被扎在一根老槐树边,风一吹,猎猎作响。
“高贺六浑!”
点名的小吏扯著嗓子喊。
贺六浑从队列中出声应:“在!”
高是他的姓,但他並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姓,因为给他这个姓的人,几乎没在他人生中出现过。
他还披那件粗旧皮袄,里面套著新发的函使服,腰间掛刀,背上挎弓,脚下蹬著一双新皮靴,那是桓琰送他的礼物。
贺六浑身后牵著一匹官府配的枣騮,膘不算坏,但鞍子旧得发黑,马嘴上铁衔松松垮垮,看著就知道跑不出多快。
“自今日起,你由刘贵带著。”小吏念完文告,將一枚刻著“怀朔”的铜牌递给他。
这新函使,难免跑不熟路,也没什么经验,一般都是要老函使带一带的。
贺六浑伸手接过那块牌子,指尖掂了掂那块铜牌的重量,倒比他想的更重一些。
一人笑意吟吟地走来,长相精瘦,双眼如炬,貌若鹰隼,黑髮披散著。
这便是刘贵,他走到贺六浑身侧,笑著说道:
“新来的,跟著我,这一路累不著。”
他说话时眉眼飞扬,露出白牙,看起来十分和善。
贺六浑翻身上马,枣騮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
他坐在马上低声道,“还望刘兄多多照拂。”
上任第一天,就有了任务,从怀朔到沃野,路程不近。
马蹄一起,贺六浑、刘贵往西门外官道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