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景陵 北魏敕勒歌
听到景陵二字,酈道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冷哼一声,说道。
“邙山土性多杂,修建陵寢,需知山脊走向、地下伏流这些。景陵只是看著高阜,实则下空,像浮舟一般,稍有年久雨浸,便会塌陷。”
桓琰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善长兄是说……景陵选址有失?”
酈道元倒是没答,反问:“你知道我为何被贬?”
桓琰一怔。
他本就刻意绕开那些官场是非,因此一直没有追问酈道元为何免官。
没想到还是聊到了这里。
他把酒碗放下。
“我只知善长兄得罪权贵,而被免官,想不到,是因这景陵而起?”
酈道元也把酒碗放下。
“那日我酒醉。”
桓琰心里一跳,猜了个七七八八。
果然。
酈道元並不遮掩,淡淡说道。
“我为南荆州刺史,进京述职,与旧相识喝了几杯,相约往北,走到邙山脚下,见景陵之址,已有成形之势。”
“我站在坡上看,有不少工匠还在那里,我亲眼看见……他们用的材料,都是就地搬运的劣材,根本不能用於帝王陵寢。”
“我酒醉,隨口骂了那元融两句,说什么用料虚浮,恐有后患……”
“结果被小人所害……那人,还是我的旧相识。”
章武王元融,奉命监修景陵。
据崔护说,那日朝中,说他不知分寸的,他也在內。
於是他轻声道:“既是小人陷害,酒醉之语,也未必能当真,怎能轻易罢免善长兄刺史之位?”
酈道元闻言,笑了起来。
“若真是报给朝廷,那倒还好,谁知他竟说与那元融听,这位章武王性情凶狠,十分小气,当即便罗织了些罪名,將我下狱。所幸朝中还有几人帮我说话……崔侍郎便是其中之一,这才將我放出,却免了官,削职为民。”
桓琰背脊微凉。
“因此我断定,元融监修陵寢,不知从中得了多少好处,因此……他怕人知道。”
桓琰心中隱隱有了猜测,却仍想退一步,不愿被捲入此事。
“善长兄既已被免官,如今为何还留在洛阳?按理……应要外放才是。”
“外放?”
酈道元冷笑。
“人心远比你想的狠得多,他们留我在洛阳边上,不许我去往他处,让我每日都看得见宫城,看得见邙山,却够不著……这才是折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桓琰低声道:“善长兄……何必与他们爭?待风头过,或许仍可復起。”
他只是安慰。
酈道元听完,却並没有被安慰到。
他把起身取下一张帛图,往前一推。
“桓老弟,”他声音很轻,“你……懂风水吗。”
桓琰摇头,脑子里是有《周易》之类,却没有其他的风水之作。
这也是为什么,他始终不能解自己那龙困於井的梦。
也看不出那锁龙井,到底有何奇妙之处。
想不到鬼谷子还挺唯物主义。
因此他只是摇头,目光却盯著那张图。
图上画著邙山几道脊线,又以细线为水。
水线旁有一处被硃笔圈起,旁边写了两个字。
——水脉。
酈道元点在朱圈处。
“景陵所在之地,本有伏流。伏流本不碍事,但是……若是被有心人利用。”
桓琰猛地抬头:“莫非要引伏流到陵下?”
“正是。”
酈道元盯著他。
“但只是其一,我且问你,陵是做什么用的?”
桓琰喉头髮紧。
“埋人?”
酈道元摇了摇头,说道。
“非也。”
他抬起手指,沿著那条水线向南一划。
桓琰的视线跟著走,心里猛地一颤。
线在纸上绕了个弯,像蛇一样钻入城廓,停在一处小小的標记旁。
“这……”
桓琰的声音第一次失了稳。
酈道元把手收回。
“你现在明白,陵,是做什么用的了吗?”
桓琰看著帛图,喃喃道。
“这景陵的址,是这水脉的最上头,若是指向这里……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此事若是泄露,可是诛族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