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躯壳 王朝错魂录
王爷身上的杀意与寒意,像被这滴水一点点融开。
他僵在那儿,片刻后才慢慢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屋里安静得可怕。
綺云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滚出来。
胡太医站在一旁,额角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滑,不敢擦。
就连一直冷得像石头的秦绝,眼神也在那一瞬鬆了一点点——只一点点,像冰裂开一道细缝。
叶荻知道自己这一下抱得有用。
王爷的命令被打断,怒意被迫停住。
而需要的就是这一下“停”。
因为王爷要查的方向不对。
吃的饭、喝的药、进的水——当然可以查,可对方既然敢在王府里下手,就不会留下这么粗浅的把柄。更重要的是,昨夜她的经歷肯定是查这些查不出来的。
王爷若现在大张旗鼓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她还没来得及把蛇引出来,就先把洞口封死了。
王爷低头看著怀里那团小小的身影,喉头滚动,声音终於软下来:“荻儿不怕。爹答应你,在你好之前都不走了。爹就在府里陪著你——”
叶荻立刻摇头。
“不要。”她抬起头,眼睛泛著水光,可说出的话却懂事得过分,“爹还有大事要做。”
王爷一怔。
叶荻认真地看著他:“爹要保护很多人。荻儿不想爹分心。”
一句话,把王爷心里那块最硬的铁都敲出迴响。
他常年在外,见过太多生死,一句话——甚至一个念头就要过许多人的命。可此刻被一个五岁孩子用这样的语气说“你要保护很多人”,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屋里的人也都怔住。
乳娘哭得更凶,却又不敢出声。
许医官低下头,握著灯柄的手紧了紧。
王爷的眼眶又热起来,他强行压住,沉声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叶荻不答这个,只抬手指向门口那道沉默的影子。
“让秦叔叔在。”他她声音轻,却很坚定,“秦叔叔在,荻儿就不怕了。”
秦绝的眉眼微微一动。
那一动极轻,像刀锋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习惯了別人看见他就躲开,习惯了別人畏惧他的脸、他的冷、他的杀气。
可这个孩子竟说——有他在,就不怕。
秦绝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把话吞回去,只把目光更稳地落在叶荻身上。
王爷顺著叶荻的指尖看过去,目光在秦绝身上停了停。
秦绝没有迴避,只站得更直,像把命钉在这里:“属下在。”
王爷闭了闭眼,像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本该把整座府邸翻过来,把所有人都押起来审,把每一滴水都验个遍。
可怀里这团软得发抖的孩子,偏偏用一句“荻儿怕”把他拴住,又用一句“爹要保护很多人”把他推开。
王爷最终伸手,极轻地摸了一下叶荻的发顶。他用指背,避开最脏的地方。
他声音低沉,“秦绝留下。守著郡主。”
“是。”秦绝应得乾脆。
王爷这才抬头,目光扫过胡太医:“你再开方。今晚我就在这儿看著她喝。”
胡太医如蒙大赦,连忙道:“是、是,下官这就——”
“快去。”王爷冷声。
胡太医立刻带著许医官退到外间去,脚步都轻得像怕踩响一点。
屋里只剩王爷、叶荻、乳娘、綺云与秦绝。
王爷看了綺云一眼。
那眼神不重,却像刀背轻轻拍了一下。
綺云嚇得脸色发白,忙跪下:“王爷恕罪!奴婢昨夜……昨夜也嚇坏了,郡主忽然抽搐,奴婢不敢耽搁,立刻去请胡太医……奴婢真的不敢——”
王爷没让她说完,只淡淡道:“起来。守好你主子。若再出事,你知道后果。”
綺云连连应声,手指抖得厉害,却不敢再哭。
叶荻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綺云的怕是真的——至少表面上看,怕得很真。
王爷终究还是去换了衣。
他身上那套甲冑太重,也太血腥,留在闺阁里会把孩子嚇得更厉害。他离开前,俯身对叶荻道:“爹去换身乾净的,很快回来。”
叶荻点头,乖得不像话。
王爷走到门口又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秦绝:“你在这儿。”
秦绝“是”了一声,像一根钉子立在床侧两步远的位置,既不逼近,也不远离。
王爷走了,屋里气氛才稍微松一点。
乳娘忙给叶荻掖被,嘴里念叨著“菩萨保佑”“祖宗保佑”,手却还在抖。她端来温水,一点点餵叶荻润喉。
叶荻喝了一口,喉咙的刺痛稍缓,可胸口仍闷,像有一团湿棉堵著。
胡太医很快重新进来,手里捧著新开的方子,许医官跟著,提著药包与小盏。
“回王爷——”胡太医下意识要行礼,才想起王爷不在,赶紧改口,“回郡主,这方子是清毒疏气、安神定惊的,药性偏凉,今晚先用这一盏,若郡主咳喘再起,便可再添一味润肺之药。”
他说话时,眼神不时往床侧的秦绝瞟。
秦绝的存在像一把悬著的刀,让人不敢玩花。
叶荻只淡淡“嗯”了一声,像孩子听不懂,也不在意。
可她在意的是——“偏凉”。
偏凉的药,和那种救了她“清凉”感觉,会不会有关?
饭菜很快摆上来。
王爷换了衣回来时,身上终於没了血腥,只剩一种乾燥的冷与疲。他仍旧强撑著精神,坐在床边陪叶荻吃。
叶荻吃得不多。
这具身体胃口小,稍多一点就反胃。她只挑了些软糯的粥与蒸蛋,慢慢吞咽,儘量让自己看起来“病后乖巧”。
王爷一边看她吃,一边时不时伸手试她额头温度。
那动作很笨拙,像一个从不做这种事的人,临时学著做。
“咳还厉害吗?”王爷问。
叶荻摇头,声音软软:“不厉害了。”
王爷“嗯”了一声,像鬆了一口气,却又立刻皱眉:“昨夜那样嚇人,怎么会忽然——”
叶荻打断他:“爹別想了。”
王爷一愣。
叶荻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爹想多了就会生气。荻儿怕爹生气。”
王爷胸口像被揉了一下。
他盯著叶荻看了许久,最终只伸手把那碗粥往叶荻面前推了推:“再吃两口。”
叶荻乖乖吃了两口,便停下。
胡太医端著药进来时,屋里又安静。
那药盛在白瓷盏里,色泽清亮,不像往常那些又黑又浓的汤。热气腾腾,气味却很奇特——草木味淡,反而有一种清清凉凉的气从盏口冒出来。
像薄荷,又不像薄荷。
胡太医恭恭敬敬把药递到王爷手里:“王爷亲自看著郡主喝吧。”
王爷接过来,看著叶荻,声音放软:“荻儿,喝下去吧。”
叶荻接过药盏。
盏壁温热,热气贴著指腹。她低头,故意把盏口凑近,深深吸了一口。
那股熟悉的清凉气味更浓。
浓得她脑海里那条线又被轻轻拽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喝,像孩子怕苦般皱了皱鼻子。
王爷以为她嫌苦,便道:“乖,喝了好。”
叶荻抬眼,看著王爷。
她忽然又伸出小手,抓住王爷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爹也累。”她道,“爹吃完饭就去歇一会儿。”
王爷喉头一紧,声音更哑:“爹不累。”
“爹累。”叶荻执拗地重复,“爹要保护很多人,爹不能病。”
王爷终於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父亲。
“好。”他道,“爹听荻儿的。”
叶荻这才低头,把药一口一口喝下去。
药入喉的瞬间,果然是清凉的。
清凉沿著喉管往下走,像一条冷水线滑进胸腔,贴著肺腑铺开。那股凉並不刺,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感——像有人用手掌按住她乱跳的心,让它慢慢放缓。
她把盏放下,舌尖残留著一点涩甜,心里却把这盏药的味道、入口的感觉、咽下后的扩散速度,都一一记下。
王爷看她喝完,终於放下心。
他又坐了一会儿,陪著叶荻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问她想不想听故事,问她窗外雪大不大,问她明日想吃什么。
叶荻都乖乖答。
每答一句,都像在给王爷心里添一点温。
添到王爷眼底那层青终於鬆开一点,疲意露出来。
到了二更,王爷被乳娘劝去歇。
乳娘一步三回头,嘴里还不住叮嘱綺云:“你守好了,夜里若郡主咳,立刻叫人。”
綺云忙应:“乳娘放心,奴婢不敢睡。”
乳娘走后,闺阁里只剩灯火、炭火、与一屋子压著的静。
秦绝仍站在屋外,像守在门口的一道门閂。
綺云坐在床边小凳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却不敢乱看,只盯著自己的膝头,指尖绞著帕子,绞得发白。
叶荻躺在被里,眼睛半闔。
灯芯噼啪一下,火光微微跳动,影子在墙上晃成一片。
夜更深了。
叶荻忽然睁开眼。
那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
她侧过头,声音很轻,像孩子夜里忽然醒来找人。
“綺云姐姐。”
綺云猛地一激灵,立刻起身,膝盖撞到凳脚发出轻响,她嚇得脸更白,忙压低声音:“奴婢在,郡主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
叶荻看著她。
看得很久。
久到綺云额头冒出细汗,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
叶荻才开口。
她的声音仍旧奶软,像五岁孩童半夜的呢喃,可那一句话落出来,却像刀尖贴著人的骨缝划过——
“你为什么要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