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章 旧刃  王朝错魂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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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亮未亮,窗纸仍蒙著一层灰白。

雪停了,却没化。檐角垂著一排冰凌,像冷亮的齿;风从院墙外刮过来,被高墙挡去大半,只剩钝钝的呜咽,钻进甲缝里,贴著皮肉走。

秦绝仍穿著昨夜那身甲冑。肩甲、护臂、裙甲上凝著黑红的血,像铁上的锈;甲叶一动便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他靠在门旁,背脊抵著冰冷的木门,浅浅合著眼——不是睡,是把绷到极致的神经松一寸,让血还在身上流。

忽然,门后有极细的动静。

不是风雪,是衣料擦过木槛的轻响。

秦绝眼皮一动,手已本能地按上长刀刀柄,指节收紧。下一瞬,他睁眼回头——门扇被轻轻推开,一团小小的白影从门后挪了出来。

郡主披著厚厚的狐裘,狐毛堆在领口,几乎將她整个人吞进去。她两手捧著手炉,炉口透出一丝薄薄热气,反衬得指尖更白。那张脸虽然不似前日那样惨白,血色却仍是不多;呼吸也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綺云紧跟在她身后,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紧张,像隨时要伸手去扶,生怕叶荻脚下一滑。

秦绝把刀压回去,立刻转身站直,甲叶轻响。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稳:

“属下见过少主。”

叶荻仰头看他,硬撑著精神。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走过的孩子。

“秦叔叔,天快亮了。你已经守了一夜,去休息一会吧。”

这句“秦叔叔”叫得自然,像把人从铁甲里唤回人间。秦绝心口微紧,立刻垂眸回道:

“少主掛念,属下惶恐。方才只浅浅合了会眼,精神尚可。主人既將少主安危託付属下,属下不敢因些许疲惫擅离职守。”

叶荻眯了眯眼,像是在审他:“秦叔叔说谎。”

她抬手指了指他的脸,认真得很:“你脸上都有黑眼圈了。快去休息吧,再唤別的卫士替你值守一会就好。”

她顿了顿,嘴角一翘,狡黠得像只小狐狸:“放心吧,我不会和爹告状的。”

秦绝既想笑又不敢笑。他只得把情绪压回去,语气更硬些:

“属下不敢劳少主费心。属下隨主人征战多年,廝杀几个昼夜也是常事,这点疲惫……无碍。”

他隨即岔开话题,声音放得更轻:“倒是少主身子刚稳,天寒地滑,不宜外出。”

叶荻立刻摇头,狐裘领口的毛簌簌一动,像在撒娇:“不嘛!我在房里都快生锈了。难得今天雪停,我出来走走。等下乳娘送早饭来,一定又不许我出门了。”

秦绝看著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里一阵无力。孩子语气软软的,可那股子“我偏要”的劲又不像是五岁该有的——更像一把小小的刀,藏在绒毛里,不露锋芒,却能逼人让步。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退了一寸:“那……属下斗胆,请求陪同少主。”

叶荻点点头:“也好。正好你给我讲讲故事。”

她说著便慢慢迈出门槛,脚步稳得出奇。

走到院中,她忽然回头,对綺云眨了眨眼:“对了綺云,你就不用跟著了。去帮我到小厨房里看看乳娘的吃食准备好了没?”

说到“小厨房”三个字时,她刻意加重了音。

秦绝听见了那点刻意,却没往深处想。少主馋嘴、使唤人,本就是寻常。更何况他此刻最要紧的是跟住少主——主人刚走,府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落到少主身上。

綺云应声退下,步子快得像逃。

秦绝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上了叶荻,长刀贴著腰侧,刀鞘碰著甲片,发出极轻的磕响。

院子里雪白一片。西北的王府庭院不似江南那样曲水迴廊,它更规整,也更“厚”。院墙高,墙体厚,像一座沉默的屏障,把风沙与寒意挡在外头;青砖地上铺著薄雪,晨光一照,亮得刺眼。廊下立著两株侧柏,雪压在枝上也不弯,像守了一冬的兵。远处一棵老槐,枝干粗黑,掛著雪,沉沉地压住院落的静。

下人们起得早,有的扫雪,有的挑水,有的抬著热腾腾的木桶往厨房去。见叶荻与秦绝一前一后,都恭敬行礼,口中唤“郡主”“秦侍卫”。

叶荻竟一一回礼,声音轻,却礼数周全,奶声奶气地:“辛苦了。”

秦绝跟在后头,看著那小小身影在雪地里慢慢走,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尊贵到极点的身份,却没半点架子;年纪小得可怜,却像早早学会了替別人著想。秦绝心里清楚,这样的“懂事”不是福,是刀口舔血里磨出来的命——可少主才五岁,凭什么非要她懂这些?

他想起昨夜那一瞬的香气与血腥,想起主人卸甲时眼底的疲惫,心中更沉:主人把自己最在意的女儿託付给他,他能挡刀,能挡箭,却未必挡得住人心里的暗。

就在他心绪翻涌时,叶荻忽然停下脚步,像隨口一问:

“秦叔叔,我爹……是不是又离府了?”

秦绝脚下一顿:“少主怎么知道?”

叶荻抬眼看他,神情天真得像真只是猜的:“猜的呀。”

秦绝却在那一刻生出一丝寒意。猜?哪有这么巧的猜。

可他不敢深究——深究下去,就会牵出主人与他在门外的那几句低语。少主若真听见了,说明她昨夜根本没睡沉;这身子受得住吗?

他只能把声音放稳,儘量避开血与死的词:

“军营那边有急事。天还没亮,主人就赶过去了。”

叶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雪光里投出淡淡阴影:“果然。爹还是不能一直陪著我。”

她脸上露出一点委屈,委屈得很真实。秦绝心里一软,几乎要伸手去揉她的发顶,可终究不敢。他只得低声道:

“主人最关心的就是少主。那边事务处理完,一定会立刻回来。”

他没说的是——昨夜北大营遇袭,死伤太重,连老兵都红了眼,数千个生死弟兄罹难......秦绝能把这话吞回去,却吞不下那股血腥气,它还在他的甲叶里、指缝里、鼻腔里。

叶荻抬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忽然问:

“秦叔叔你觉得……咱们能贏吗?”

秦绝几乎不假思索,语气斩钉截铁:“能。”

他顿了顿,怕自己的硬嚇著她,又补得更温些:“主人久战沙场,用兵如神。咱们一定能贏。”

说这话时,他心里也这样信——不是因为轻敌,而是因为他见过叶振一在绝境里把旗插回去的样子。那个人一旦决定要贏,就连命都可以不要。

叶荻像被这句“能”安抚了,神色鬆了一点,继续东看看西看看,仿佛对院里的一切都新鲜。她走著走著,又忽然转过脸来,像个急著听故事的孩子:

“对了,秦叔叔,你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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