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余烬 王朝错魂录
凉州的冬夜,冷得像刀。
雪並不大,却落得密,悄无声息地压在瓦檐、树枝、迴廊的青砖上,压得整座王府都沉了几分。
今夜的王府的气氛比那雪更重。
內院灯火通明,火盆一排排烧著,火舌却舔不暖空气里那股冷意。
廊下脚步杂乱,护卫的甲叶相互碰撞,叮噹作响,像铁雨落地。
有人在清点下人们的名册。
“起——都起!名字一个个报清楚!”
粗哑的喝声从外院一路传来,穿过迴廊,撞在墙上,又折回去。
有丫鬟被人从睡梦里拖出来,头髮乱得像一团草,身上还只披著单薄的褻衣,冻得牙关打颤,眼里还带著没散的雾气。
府丁拎著裤腰,连鞋都没穿好,被推到灯下,手一抖,差点跪下去。
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今夜死过人。
今夜有人敢翻屋顶、掀瓦片,把刀伸进小郡主的闺阁。
这把火,烧得太近了。
闺阁外,十几个护卫一字排开,持刀而立。
刀不入鞘,寒光映著雪,像一圈圈冷冽的月。
门口的护卫更是目不斜视,手背青筋凸起,仿佛只要有人敢多迈错一步,他们就会当场暴起。
闺阁大门敞开著。
不断有府丁、丫鬟进进出出,端盆的、抱被褥的、抬箱子的,脚步急得像赶命。
每个人都低著头,连呼吸都轻。
臥房里,灯火被重新添了油,亮得刺眼。
叶白正带著下人们有条不紊地整理房间,指挥声压得很低,却乾脆利落。
“那边的碎瓷都收走,別留一片。”
“床幃换新的,薰香別急著点,先开窗透气。”
“地上血跡用热水擦三遍,別用冷水。”
“是。”
“是。”
房间里一阵阵水声、抹布摩擦声,混著木盆轻碰地面的闷响。
被打坏的物件、被掀翻的矮几、落在角落里的碎裂灯盏,一件件被挪走,新的又被抬进来。
可再怎么换,空气里那股腥味也散不乾净。
臥房门口,秦绝持刀站立。
他站得像庙里的怒目金刚,黑沉沉一尊,立在门框旁边。
进出屋內的每一个人,都被他那双眼睛扫过一遍
——不是看脸,是看骨头。
那目光像刀刃。连叶白都不敢在他面前多摆官威,只能把声调压得更稳。
房间角落里,乳娘抱著叶荻站著。
小郡主脸上的恐惧还没散去,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风雪打过的小兽,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乳娘满面愁容,愁容底下却压著一点点说不出的慌张。
她轻轻拍著叶荻的背,嘴里低声念著什么,念一半又停住,仿佛每个字都烫嘴。
叶白皱著眉,转身看向叶荻,声音儘量放柔:“小郡主,咱们后院还有许多空房。郡主若是劳累,不妨先挪一挪……”
还没等他说完,叶荻的头就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嘛!”她小手抓紧乳娘衣襟,嗓音软软的,却倔得很,“荻儿不要换!换到別的地方我睡不著的!”
叶白嘆了一口气:“小郡主,这里的腥味这么重,恐怕一时半会儿散不去,郡主还是——”
叶荻仍旧摇头,摇得髮丝都乱了:“那你们就想法子去去味道嘛!总之我就是不换!”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眶还红著,像是真的委屈极了。
乳娘赶忙跟著赔笑:“叶管家,郡主胆子小,换屋怕更睡不著……就依她吧。”
叶白看了叶荻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心疼。终究只得称是:“好,听郡主的。”
隨后,他继续带著下人们清理臥房。
人手足够多,动作又快又稳。不到半个时辰,臥房便被收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砸坏的物件换了新的回来,床褥换了,帷幔换了,连那盏被撞翻的灯盏也换了个一模一样的。
只有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像阴影一样,贴在墙角,不肯走。
叶白带人退出去时,还回头叮嘱了一句:“门外护卫不许撤,巡逻换班也要更密。今夜谁都不得鬆懈。”
秦绝没应声,只微微抬了抬刀鞘,算是听见。
下人们离开后,乳娘又呆了好一阵。
她把叶荻抱上床,给她掖好被角,“郡主,睡吧……睡了就不怕了。”
叶荻眨了眨眼,乖巧地点点头,鼻音很重:“嗯。”
乳娘守在床边,直到叶荻的呼吸变得绵长,像是睡沉了,她才终於鬆了口气。
她站起身,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外刀光森冷,秦绝站得笔直,护卫们分列两侧。
乳娘咽了咽口水,匆匆行了一礼,低声道:“郡主就劳烦诸位了。”
没人回她。
她也不敢再多停,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在灯火里显得格外单薄。
房间外,秦绝带著护卫们守夜。
房间內,只剩下叶荻和綺云二人。
火盆里炭火噼啪一声响,炸出一点火星,旋了旋,落回灰里。
“郡主?”綺云小声试探道。
床上的小人儿一动不动,像真的睡熟了。
綺云站在床边,手指紧紧揪著衣角,指腹都泛白。她的眼眶红得厉害,似乎还没从刚刚那恐惧的一幕中走出来。
过了片刻——叶荻慢慢睁开眼。
刚才那张带著稚气与恐惧的小脸,像被人悄无声息地收走了。她的目光清醒得过分,冷静得像一盆刚端上来的凉水,连一点波纹都没有。
她看著綺云,声音仍旧软糯,可语气却成熟得不像一个孩子:“綺姐姐。”
綺云肩膀一抖,连忙俯身:“郡主吩咐。”
“谢谢你。”
说完,她又闭上眼睛,像是不愿让人看见她眼底的东西。
可她听见,床榻边上,有细细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綺云哭得狠,却不敢大声。她一边抹泪,一边努力把声音吞回喉咙里,像怕自己哭大了,会打扰郡主。
叶荻的眼皮轻轻颤了颤。
綺云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若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也许还在学校里背书写字,发愁的不过是谁与谁闹了彆扭、谁的作业被老师点名……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明天能不能活著而担心。
可在这里,她是个丫鬟。
一个软弱、可以被乳娘和自己隨意利用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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