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四章 政以贿成多败事,国以党爭多败亡  大明首辅1582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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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一年,自庚戌之变后,天灾遍地,南北动盪,天下流民四起,又逢连年大旱,饥荒蔓延,是岁,人相食。

山东承宣布政使司。

百姓们翘首以盼,盼著天降甘露能解田荒,却不想开年便是黄河水泛,洪水滔天,不仅將农田淹没,房屋更是被尽数冲毁。

天灾无情,人祸可憎,山东的严党官员並未因洪水之事停止对百姓的搜刮。

流离失所者被逼无奈,或落草为寇,或聚眾起事,妇孺老幼因此无辜受难者不计其数。

官道上,流民截道,与官兵对峙相持,似是为了拦住某位官员的车驾。

“王巡抚不能走!”

“山东不能没有王巡抚!”

“没错!王巡抚走了,山东就是他们严党的天下了,还有谁管我们的死活?王巡抚不能去浙江!”

杨继盛与陈以勤手执韁绳,分別驱使著两辆马车徐徐前行,远远望见此等乱象,顾忌家眷,一时也是不敢上前。

陈於廷掀开车帘,探出头去,望见此等情形,心神一颤。

对於流民们口中的王巡抚,他的脑海中似是有些印象,但一时却也是有些想不起来。

坐回车厢里的陈於廷面露沉吟之色,同时也在思索著如今山东的局势。

“他们说的是山东巡抚王忬,王民应。”

坐在陈於廷对面的韩士英看出了他的心思,道出了答案。

“王忬?”

陈於廷听到这个名字一愣,那不就是元美兄(王世贞)的父亲么?

“至於他们口中王忬被调任浙江这件事,老夫也有所耳闻。”

韩士英见陈於廷对王忬的事似乎很是上心,也是將山东如今的局势一併告之。

“自今年开年起,山东外有倭患,內有纷乱,王忬虽有治乱之能,却因与严嵩政见不合而处处受其党羽所限。”

“巡按山东的监察御史黄如桂,其人屡受严嵩提拔,最擅长以公器行諂媚之事。”

“自从被调任到山东后,他就在严嵩之子严世蕃的指使下滥用监察之权,胁迫各级官员阳奉阴违,不准他们落实王忬的平乱之策,致使省內政令荒废,朝廷与省府的政策无法下达。”

“还有盐运使杨顺和临清钞关主事孙时这两个人,他们控制著山东的盐税与运河税两大財源。”

“为图保位持禄,公然將一省税银尽数上捐,作投名状,献予严世蕃大肆挥霍。”

“除此之外,青州府同知张逊业、济南府通判李经等主政一方的官员更是爭著为严嵩驱使,在基层中大批安插党羽。”

“他们不仅恶意煽动地方的乡绅闹事,而且还恣意放任地痞为祸乡里,最后反倒是倒打一耙,对王忬其人大肆抨击。”

“如此上下勾结,串通一气,自然给了黄如桂此贼弹劾王忬的可乘之机。”

“他见王忬於朝中无有倚仗,料到他不能为自己辩白,便屡屡上书对其多加詆毁,称其无德无能,有负圣遇,不配为巡抚之职。”

“严嵩將此奏上呈陛下,又將天灾之事归结於王忬无德所致。”

“好在王忬此人久在顺天任职,简在帝心,陛下知其智能,不仅未作惩戒,反而下詔予以安抚,这才免於严嵩等人的构陷。”

韩士英说到此处时,自己也是长嘆一声,想他在南京时,不也同样是受严党和宦官们的制衡,而苦於无法將政策落实么。

反观陈於廷,他在听完韩士英的讲述后心中更是一沉。

“看来不只是朝堂,就连地方也开始被严嵩逐渐的蚕食並开始掌控了。”

“不过调任浙江…”

陈於廷抓住了的这个关键的地方。

嘉靖一朝,浙江巡抚的实权虽大,但在如今东南倭寇肆虐的节骨眼上,可是要顶著巨大的政治压力的。

“韩师,此次王巡抚调任浙江,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陈於廷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韩士英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涉及朝堂上的事,对方了解的內幕要比自己猜的要可靠的多。

韩士英听到陈於廷的问题面色一凛,似是想到了令他气愤之事,陈於廷感受的真切。

“说起此事,就不得不提陛下和严嵩自毁长城般的逼死朱紈一事了。”

“两年前,浙江巡抚朱紈掌倭寇事宜,而浙闽世家与倭寇多有勾结,朱紈对其多有责难,致使浙闽大族怀恨在心,遂以重金贿赂严氏父子对其发难。”

“严嵩早就有意染指浙闽抗倭之事,见状自是大喜,遂立即指使其义子赵文华与御史陈九德弹劾朱紈擅自杀戮,致使后者被陛下罢免。”

“朱紈此人,素以夏言为朝中倚仗,然彼时夏言身死,朱紈苦无声援,又身处牢狱之中,无处辩驳,自感命数將近,不愿耻辱而死,故而在绝望之中,服毒自尽。”

“佛郎机人(葡萄牙人)与倭寇得知朱紈身死,更加肆无忌惮,致使浙闽倭寇成患。”

“陛下虽有悔意,却也为时已晚,眼下决定让王忬接替朱紈,改任提督军务、巡抚浙江兼辖福兴漳泉四府,也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举。”

“不过在老夫看来,王忬此次赶赴东南平倭一事,势必会招致严党的阻碍,届时,恐將再次重蹈朱紈的覆辙啊...”

说到此处,韩士英仰头一嘆,他说的又何止是王忬呢。

年初,韩士英与杨继盛纷纷接到调命。

前者因功改任为户部尚书,后者因弹劾仇鸞一事,让严嵩误以为是有投诚之意,遂將其调至京师,改任为兵部武选司员外郎。

陈於廷看向韩士英,知道韩士英此次因为在南京得罪严党与宦官的缘故根本无法到任。

不过关於此事,陈於廷却是认为这是嘉靖对这位老臣变相的庇护。

“严党与宦官在京师经营已久,韩师一生辗转於西南与东南之间,在北方素无根基,若是贸然担任户部尚书,与严嵩爭夺財政事权,势必会为其所害。”

“而东南正逢乱世,南京六部作为东南枢机,军务尚未安排妥当,由韩师主导的改革之事又方兴未艾。”

“嘉靖虽宠信严嵩,却也清楚韩师在维稳后方上的作用,断然不会让其留任京师。”

“此次即便抵达京师,想必也会被嘉靖借弹劾之事调还南京,继续掌兵部事宜。”

“可这期间留出来的空缺,怕是严党与宦官又要在南京兴风作浪,届时韩师返还南京,改革之事恐怕也是寸步难行。”

“不得不说,严嵩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手段,著实老辣。”

回过神来的韩士英显然对自己的结局已有预料,看向沉吟已久的弟子陈於廷,念及对方即將返还京师,而自己大概不能在京师中久留,也不由得將心中所担心的事情提前告知陈於廷。

“廷儿你即將重返京师,有些话,为师不得不提前叮嘱於你。”

“我素来知你是表面轻鬆,心思颇重,可有些事,尚且还不是你如今能够改变的,此次入京,须知朝中局势,尚不能容许有志之士施展抱负。”

“如今內阁三人,严嵩专权独断,吕本暗弱依附,徐阶虽有抗衡之意,却因入阁不久而根基尚浅,只能委曲求全,暗中联络我等谋划倒严之事。”

“然严嵩为今日之盛绸繆半生,不顾千秋骂名,既能放下身段笼络朝臣,又能諂媚弄事迎合上意,如此巨奸大恶,又岂是朝夕之间能够將其扳倒的?”

“故而徐阶与严嵩之事,形同当年之严嵩与夏言,此二人之党爭,势必旷日持久,致使国事废弛,难免延祸后世,殃及国祚。”

“我等迟暮之臣,生死早有定论,纵然是鋌而走险以身入局,也无非是早晚之事。”

“可逸甫、仲芳还有你们这一代人,却是事关我大明能否扭转乾坤,能否匡扶正道以护国难而使天下百姓安定的社稷之事,因此,你们万万要以自保为重,绝不可轻易参与党爭。”

“此次返京,逸甫为裕王讲官,涉及储位之爭,难免与严党要正面交锋,而你被陛下召入宫中,以为道童,是身入危局,险象环生,更要谨之慎之,切莫给贼人可乘之机。”

“为师无能,无法为你在京中翼护,你且好自为之。”

將心中的顾虑全然倾诉,韩士英长嘆一声,心生愧疚,却也是无可奈何。

陈於廷惊讶於韩士英如同託付之言,心中不由为之一颤,看著有些落寞的韩士英,心中也著实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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