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延熙七年夏,镇西大將军,遥领凉州刺史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
延熙七年,夏。
兴势山的硝烟尚未散尽,汉中的山野间仍散落著魏军溃弃的兵甲。那些被遗弃的旗帜、刀枪、盔甲,在夏日的阳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无声地诉说著刚刚过去的那场大战。偶尔有农夫经过,弯腰拾起一把断刃,掂了掂,又扔回地上——这种东西,拿回家也派不上用场。
姜维率部回营,还未及休整,成都的詔书便到了。
使者捧詔而立,立於营门之外,身后跟著一队甲士。那使者声音清朗,穿透力极强,让营中每一个士卒都能听见:
“辅汉將军姜维,忠勇勤勉,战功有纪,擢为镇西大將军,遥领凉州刺史,仍领本部,镇守汉中。”
姜维跪接詔书,神色恭谨如常,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就在那低头的瞬间,他的心思已经转了几转——这道旨意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镇西大將军。遥领凉州刺史。
前者是荣號,听起来煊赫,实际上並无实权。后者更是虚衔——凉州寸土未復,他这个刺史,连治所都无处可立,不过是一个空头名號罢了。
可送走使者后,姜维独自立在帐中,捧著那道詔书,看了许久。
遥领,本就是大汉旧例。刘备在世时,曾遥领荆州牧;诸葛亮为相,也曾遥领司隶校尉。明知地盘不在手中,偏要掛著这个名头,为的是告诉天下:那里本该是汉土。
如今,这虚號落到了他头上。
他是天水人,凉州是他的故土。朝廷把这刺史给他,不是赏他兴势之战的功劳,而是把“规取陇右”这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他头上。
世人看是虚职,他看,是棋眼。
姜维在帐中独坐良久,直到夕阳西斜,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帐外,望著西沉的落日,心中默默盘算。凉州刺史这个名號,在他手里,绝不能只是虚的。丞相曾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名头这东西,看著虚,用好了,比千军万马都管用。
他现在有这个名头了——镇西大將军,凉州刺史。在陇右那些汉人豪强眼里,在那些羌氐部落首领眼里,这个名头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汉没有忘记他们。意味著有人可以投奔。意味著他们反魏、叛魏、给魏国捣乱,不是孤军奋战。
入夜,烛火明灭。姜维铺开空白竹简,提笔蘸墨,落笔沉稳。
凉州刺史这四个字,不能只掛在嘴上,要用在刀上、用在人心上。
他首先想到的是天水赵氏。赵家是陇右大族,当年他在魏国为官时,与赵家子弟有过几面之缘。后来他归蜀,赵家与他断了往来,但根底还在。他提笔写道:
“伯约顿首。自归汉以来,常念桑梓故旧。今蒙朝廷不弃,遥领凉州刺史,愿与赵氏共保乡里。若有机缘,可来汉中相商。大汉未忘凉州,姜伯约在此,愿为诸君后路。”
语不深,意不躁。既表明身份,又留下余地。
第二封信,写给陇西李氏。李家与羌人联姻,在羌中颇有势力。姜维在信中写道:
“大汉不忘凉州百姓,姜维愿为凉州诸族奔走。若有机缘,愿结秦晋之好,共图將来。”
第三封,写给参狼羌的首领。第四封,写给白马羌的豪帅。一封一封,写到深夜。每一封信,他都斟酌再三,既不能显得急切,又不能过於冷淡;既要表明诚意,又不能暴露意图。
写完最后一封信,姜维搁下笔,轻轻揉了揉手腕。
信毕,他唤来亲兵队率王顺——就是当年夜袭演练时绊倒他的那个军侯。此人精明干练,胆大心细,这些年跟著姜维出生入死,早已成为他最信任的部下之一。
“遣最可靠之人潜入凉州,信必须送到,行踪必须乾净。寧可慢,不可断;寧可隱,不可扬。”姜维將一叠信交到他手上,语气郑重。
王顺应了,捧著信退出帐去。他走后,姜维独坐灯下,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郭淮素来老辣,镇守陇右多年,对羌人动向极为敏感。这些信一旦走漏,他必警觉、必清查、必弹压。但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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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要的本不是即刻反叛。他要的是——让陇右诸族知道,大汉有人记著他们;让魏国知道,凉州並非铁板一块;让郭淮不得不分兵、不得不提防、不得不耗力。
一信动十地,一字扰万心。
这比兴势山那一仗,更耗魏国。
此后数日,姜维一边处理军务,一边等待凉州的消息。张嶷常来营中走动,见姜维往来接待各色人等——有羌人使者,有氐人头目,有自称商贾的陇右旧人——终於忍不住问:
“伯约,来者形形色色,有真有假,有诚有诈,你竟都见?”
姜维正站在营外高坡上,望著操练的士卒。那些將士们正在演练弩阵,喊杀声震天,箭矢如雨。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不是见人,是撒种。信我者,將来可为援;疑我者,將来可为间;便是摇摆不定者,只要心中种下『大汉犹在』这一念,便是我埋下的劫材。”
张嶷一怔:“劫材?”
“对。”姜维转过身,目光沉静,却字字有锋,“棋到中盘,子少者不能硬拼,只能做劫。我今日每见一人、每抚一部、每传一语,都是在给魏国做劫。他们越是防,越是累;越是查,越是乱。真到开棋那一日,这些看似无用的种子,便是破局之眼。”
张嶷听得似懂非懂,眉头紧皱。他不是不懂棋理,只是觉得姜维想得太远。
“可我们现在……只有三千人。”他低声道。
姜维看著他,目光深邃如井:“正因为只有三千人,才不能只靠刀枪。靠刀枪是勇,靠人心是术,靠天下变局,才是道。伯岐,记住一句话:事未到,势先蓄;刀未出,路先铺。急,则输;躁,则死。”
张嶷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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